“……”
乐菁从三清殿出来的时候,已是三更半夜。
她脚步虚浮,七扭八歪,姜咏微和彩叶两个人都没能扶住她,最终一屁股瘫倒在地上,死活不肯走了。
无可奈何之际,姜咏微只能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拦腰,将乐菁整个人打横抱起。
乐菁醉得迷迷糊糊,顺势抬手勾住她的脖颈,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
姜咏微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抱着她走,期间乐菁迷迷怔怔地睁开眼睛,问:“什么东西一直在戳我的腿啊?”
姜咏微道:“公主,是属下的佩剑。”
乐菁胡乱地点点头,重新把脑袋磕在姜咏微的胸膛处,看起来像是很平静地睡过去了。
夜色沉沉,晚风已不再裹挟着热浪,拂面时只剩清凉与碎响,姜咏微怀中抱着乐菁,步履轻缓,终是于寂静的清尘观中行至主门。
姜咏微欲把昏昏欲睡的乐菁抱进马车,却不慎将人折腾醒了,这位醉醺醺的公主一睁开眼睛看见姜咏微的脸,顿时委屈起来,瘪嘴道:
“小姐,您为何要划伤菁儿的脸?”
此言一出,原本忙碌在马车周围的下人皆是动作一滞,大气不敢出一个。
姜咏微手中的动作未曾停歇,仍是安稳地将乐菁放在马车内,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裳,看似闻若未闻,却被她脸上那朵张扬的牡丹花钿刺痛了眼睛,难以忽视。
乐菁见姜咏微不搭理自己,便伸出双手捉住她的手腕,泪眼婆娑地追问道:“小姐,菁儿的眼睛险些瞎了,你有关心过菁儿吗?”
她不听摆弄地倾身而上,凑近姜咏微的眼睛,迫使紧绷的人不得不看清她牡丹花钿下面掩盖着的伤疤,一字一句道:
“菁儿不过是碰了下小姐未开光的剑,小姐何需这般动怒?你那些体谅和施舍,都是装的对不对!”
乐菁攥住姜咏微手腕愈发用力,似乎在用这力量昭示她憋在心里那么久的委屈有多沉重:
“你和他们都一样!”
“只是把我当成玩物,心情好了便逗逗我,心情差了便把我一脚踢开,你们全都一样!”
“公主,您醉了!”
姜咏微低声打断她几欲爆发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缩回手,转头对彩叶说:“彩叶姑姑,麻烦你了。”
彩叶颔首,轻轻按住张牙舞爪的乐菁,将刁蛮的公主按回马车里。
车夫挥一挥鞭子,马儿长嘶一声,马车便缓缓驶回公主府的方向,整个过程无一人敢言语,因为人人都知,公主的过去,既是痛处,也是逆鳞。
甘霖国复国之前,乐菁只是丞相府的一个小奴隶。
姜尽是丞相嫡子,姜咏微则是二房所生的庶女。
乐菁从记事开始便在姜家做事,她在姜咏微身边伺候过,也在姜尽手里讨过饭吃。他们虽不是性情暴戾之人,可自小的认知早已将阶层里的每个人都腌入了味——奴隶不是人。
可随意打骂发卖,亦可任意处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个听得懂命令的工具。
公主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她做奴隶时受了多少苦,复国之后便要一五一十地还给他们。
“停车!停车!”
马车行至半路,乐菁忽然拍打车厢内壁,不待马车停稳,她便跌跌撞撞地奔出来,借着姜咏微的手跳下去,蹲在路边一阵痛呕。
这个清路尘实在是太能喝了,再加上乐菁刚刚重生回来,这副两年前的身体还没有前世那般嗜酒如命,于是一柱香下来便败下阵,完全沦为清路尘的囊中之物。
她接过彩叶递来的白瓷碗漱了口,又用上好的丝绸帕子擦了擦嘴,才晃晃悠悠地回到车上。
车队再次启程,然而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乐菁再次拍打车厢,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
“停车!本公主要吐了!!”
如此这般,回府的路上马车停了整整数十次,两个多时辰的车程硬是给拖到了辰时半刻才到府上。
乐菁仍是被姜咏微抱下马车的,她吐了整整一夜,头晕头痛,又恶心又反胃,不仅如此,马车还闷硬颠簸,现下迫不及待想要扎进软榻上仔细睡他一觉。
然而刚被姜咏微抱到第二进,便有下人扑上来喊道:“公主您终于回来了,大事不好了!昨夜衡王来了……”
乐菁不耐烦地把头扎进姜咏微怀里,瓮声瓮道:“三皇兄来也要禀报我吗?退下!烦死了!”
那下人还未开口,另有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由远及近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姜咏微脚边,声泪俱下:
“公主,求您救救喻湘哥哥吧……”
此人正是等了她一夜的泽柳。
乐菁还在昏睡的状态没回过神来,被他们一阵哭嚎搞得头痛欲裂,然而又敏锐地捕捉到“喻湘”二字,慢了半拍地抬起头来,有些慌乱:“三皇兄把姜尽带走了?!”
下人颤声回禀:
“不仅如此……衡王遭姜奴反抗时,不慎被咬了手指,大发雷霆,说要公主您亲自去衡王府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