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波动扩散开,盖过了整个街区,一直涵盖到西区第七分区。
这范围里所有的怪物同时僵住了。
它们脑海里,刻进了一条没法拒绝的指令。
【扮演。】
【扮演你们在他眼里的角色。】
【保持正常,直到他不再看你们。】
指令简单,带着旧日支配者的死命令。
街道上,拖着肠子走路的怪物,动作僵硬的调整姿势,努力模仿老太太提菜篮子的走路架势。
四肢着地爬行的怪物,想办法用后腿站起,前爪别扭的摆出推滑板车的动作。
整条街变成了一个怪诞的大舞台。
演员是扭曲的怪物,观众只有一个人类幼崽。
苏盼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啥。
他开心的看着街景,小手指指点点,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
“花……”他指着一堆其实是血肉聚合体的花坛。
“车……”他指着一辆糊满血迹的废弃破车。
“人……”他指着所有怪物。
犹格·索托斯抱着他,沿着街道溜达。
所到之处,怪物们僵硬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
过了段日子,犹格·索托斯也算初步适应了这育儿的节奏。
早晨七点,苏盼醒来,祂去婴儿房抱他,换尿布,清洁,穿衣。
七点半,喂早餐。
八点,户外活动,抱着孩子在安全的街道散步。
九点,回到屋内,进行早教,给他一些安全的玩具,让他自己探索。
中午十二点,午餐,然后午睡。
下午三点,醒来,再次喂食,然后在室内活动。
晚上七点,晚餐,清洁,八点入睡。
重复,琐碎。
当然,也不太规律就是了,人类幼崽会做到随时随地起床和大小睡。
犹格·索托斯站在厨房里,用能力制作晚餐。
灶台上没有火,锅里的食物凭空出现,营养均衡。
祂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人类年轻哥哥的模样。
除了祂的眼睛。
那双银色眼眸中,正倒映着超越维度的景象。
祂一半意识在照顾孩子,另一半意识在同步处理着宇宙其他地方的事情。
全知全能的神,如今在人类厨房里准备婴儿辅食。
楼梯上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苏盼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小心的往下走。
他最近探索欲旺盛,学会了走路,虽然还不太稳。
“哥……哥。”
他发出了清晰的发音。
犹格转身,看见孩子摇摇晃晃的走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朝祂露出笑容。
这段时间的高强度教学终于有了成果。
苏盼现在能准确的叫哥哥了,尽管偶尔还是会蹦出麻麻的发音。
“饿了吗?”犹格·索托斯平静的问。
苏盼点点头,小手指着自己的嘴巴:“饭饭。”
祂端着碗走过去,抱起他,放在特意准备的高脚椅上。
喂食的过程很安静。
苏盼张大嘴,一口一口的吃,眼睛一直看着犹格·索托斯,他当这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吃到一半,他突然伸手,用沾着食物的小手,碰了碰犹格的脸颊。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咯咯笑了起来。
黏糊糊的食物残渣留在神祇的脸颊上。
犹格·索托斯停顿了。
祂可以瞬间让污渍消失,可那会吓到孩子。
按照育儿指南,应该用温和的方式纠正这种行为。
“不能这样。”祂用纸巾擦掉污渍,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脏。”
苏盼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不再伸手了。
晚餐后,犹格抱着孩子坐在客厅沙发上,进行亲子互动。
苏盼靠在祂怀里,玩着会发光的玩具球。
“哥。”他指着犹格·索托斯。
“嗯。”
“盼盼。”他指着自己。
“嗯。”
“兔兔。”他指着地上的毛绒兔子。
“嗯。”
简单的对话重复了十几次。
每次苏盼说出一个词,都会抬头看犹格·索托斯,等待祂的回应,得到嗯之后,就会满足的笑起来,接着继续玩。
犹格银色眼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
这个脆弱的存在,需要持续照料才能存活的生命,眼中只有虚假和平的幼崽……
为什么会吸引祂的注意?
祂究竟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扮演人类的角色,甚至配合这场荒诞的真人秀?
神祇感觉到了疑惑。
很快,陌生的气息降临,将犹格从疑惑中扯离。
犹格·索托斯的眼神瞬间变的冰冷。
苏盼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停下玩球,抬头看向犹格,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事。”祂低声说,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苏盼放松下来,继续玩球。
犹格抱着孩子,抬起眼,视线穿透墙壁看向门外。
以人类形态显现的存在就在那里。
高大,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奈亚拉托提普。
千面之神,伏行之混沌,以欺骗和诱导为乐的旧日支配者。
祂站在门外,手里把玩着丝绸礼帽,根本就是位前来拜访的绅士。
“我亲爱的老朋友。”
奈亚拉托提普的声音直接传入犹格的意识,带着戏谑的笑意,“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可是大老远带了礼物来呢!”
犹格·索托斯没有回应。
祂低头,看了看怀里专注玩球的苏盼,用另一只手轻轻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睡吧。”祂用极低的声音说。
苏盼的眼皮变得沉重。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靠在犹格怀里,几秒后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确认孩子完全睡着后,犹格·索托斯才抬起头。
屋内的空间开始扭曲,客厅的这一角被独立出来,形成封闭的领域。
真正的客厅连同沙发和孩子,被转移到了领域的另一层。
做完这一切,犹格·索托斯才允许门打开。
奈亚拉托提普优雅地走进来,摘下礼帽放在胸前,做了个夸张的鞠躬礼。
“好久不见,亿万光辉的根源,门扉之主,全知全视的犹格·索托斯大人。”
祂直起身,笑容越发灿烂,“我听说您最近……嗯,有了点小爱好?”
犹格·索托斯坐在沙发上。
“你的消息很灵通。”
“毕竟这么大的动静。”奈亚拉托提普在对面凭空变出一张扶手椅,惬意地坐下,翘起腿。
“整个西区第七分区的怪物都在配合演出,想不注意都难,我开始还以为您终于决定加入我们的小游戏,结果一看——”
祂的笑容变得玩味。
“——竟然是在这里扮演人类,养孩子?”
奈亚拉托提普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
“告诉我,我亲爱的老朋友,这个人类幼崽有什么特别的?值得您这样……屈尊降贵?”
犹格·索托斯淡漠道,“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哦,当然不。”
奈亚拉托提普靠回椅背,打了个响指,一杯红酒出现在祂手中,祂优雅地抿了一口,“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
“您看,这个世界正在变得……无聊。”奈亚拉托提普晃着酒杯,“污染,扭曲,怪物,人类的挣扎,实在是老套的剧本,但您的这个小剧场,给了我新的灵感。”
祂的眼睛亮起来。
“想象一下,如果这个孩子在您的庇护下长大,一直相信这个世界是和平美好的,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能看见真实了,看见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奈亚拉托提普的笑容扩大。
“崩溃的表情,绝望的哭喊,信仰崩塌的瞬间——多么美妙!多么有趣啊!这比简单的杀戮有趣一万倍,不是吗?”
犹格·索托斯沉默地看着祂。
奈亚拉托提普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兴奋:
“我们可以设计一出完美的戏剧,让他拥有幸福,然后在他最快乐的时候,一点点撕碎这个假象。”
“我们可以安排意外,让他亲眼目睹怪物撕碎他的朋友,让他发现他最信任的哥哥其实是——”
话音戛然而止。
奈亚拉托提普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祂的身体被固定在了椅子上。
犹格·索托斯缓缓站起身。
祂走到奈亚拉托提普面前,俯视着这位以玩弄人心为乐的旧日支配者。
“奈亚。”
“你犯了一个错误。”
奈亚拉托提普的眼睛还能转动,里面第一次出现了非表演性质的惊讶。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以人类的痛苦为乐。”犹格·索托斯继续说,“你以为我会配合你幼稚的戏剧。”
祂伸出手,指尖点在奈亚的额头。
“这个孩子,现在在我的庇护之下,他的认知,他的成长,他眼中所见的世界,都由我来决定。”
“而你,没有干涉的资格。”
奈亚拉托提普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即将被从这个地区驱逐回祂的领地。
“这次只是警告。”犹格收回手。
奈亚极为不甘。
“……我会让你也亲自下场共演的!”
祂落下这句话后离开了。
犹格·索托斯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沉默了好一会。
祂走向领域的另一层。
苏盼还在沙发上熟睡,小脸埋在毛绒兔子的怀里。
犹格·索托斯俯身,将他轻轻抱起来。
孩子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犹格怀里靠了靠。
“真是……麻烦。”犹格·索托斯再次低声说。
祂抱着孩子,走上二楼,将他轻轻放回婴儿床,盖好被子。
奈亚的话在祂的思维中回响。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能看见真实……”
全知全能的神,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如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