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赤足下地,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挪到窗边,没有开窗,只是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向窗棂下方的缝隙。
指尖触到了一小块粗糙的、裹着东西的布料。
他将它抠了进来。
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韧性极强的油纸。
油纸内,是一张被揉成极小一团的纸条。
他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凑到眼前。
纸条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属于苏日勒的笔迹,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潦草、扭曲,笔画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狠厉:
“废物!最后一次机会!明晚子时,老地方。带图,或用你的命,换你母亲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尖,刮过裴照的神经。
老地方,自然是城南土地庙。
期限被压缩到了明晚。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容错的空间。
带图,那幅薄绢上的、标注着朱砂点的东宫简图。
或者,他的命。
喉咙里那股血腥味再次涌上,比昨夜更浓。
他死死攥紧纸条,指节捏得发白,直至那张脆弱的纸片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最终被碾成一团湿润的碎屑。
母亲……北狄……李澹……每一方都是勒紧他脖颈的绳索。
次日清晨,裴照面色灰败,眼下青黑,在福安的服侍下勉强用了几口早膳。
他等待着苏日勒可能发动的、更激烈的手段,或者李澹那里迟来的清算。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道出乎意料的口谕。
巳时刚过,一名面生的小黄门来到偏殿,态度恭敬却疏离:“裴公子,殿下有请,请移步书房。”
来了。
审判终于来了吗?
裴照心下一沉,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一丝。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随着小黄门穿过回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书房并不远,门扉敞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踏入书房,裴照首先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属于李澹的冷冽气息,以及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混合着皮革、汗水与金属锈迹的味道。
视线模糊中,能看到书案后那抹玄色身影,以及案前站着另一个高大魁梧、身着深色甲胄的轮廓。
“裴卿来了。”李澹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裴照垂首行礼:“殿下。”
“免礼。”李澹道,目光似乎从他脸上掠过,“这位是兵部职方司的张主事,前来核对北境一处关隘的旧档。孤忆起裴卿曾游历北地,见识广博,故召你前来,或可参照一二。”他的解释自然而流畅,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为了公务的征询。
兵部职方司?
核对旧档?
裴照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
他转向那位甲胄将领的方向,再次微微欠身:“张主事。”
张主事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容刚毅,带着风霜之色,目光锐利。
他抱拳回礼,声音洪亮:“有劳裴公子。”
“不必多礼。”李澹从案后起身,走到一侧的书架旁,似乎在寻找什么。
“张主事,请将图展开,指与裴卿看看。”
“是,殿下。”张主事应诺,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扁平皮筒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皮纸地图,在旁边的另一张较小的书案上展开。
地图边缘磨损,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线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营寨。
“裴公子请看,”张主事粗粝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一处标着“石门隘”的地方,“此处记载,永泰七年曾修缮,增筑烽燧三座。但近年塘报,提及此隘防务时,多语焉不详。公子当年游历时,可曾经过或听闻此地详情?”
裴照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李澹身上移开,聚焦于那模糊的地图线条上。
石门隘……他确有印象。
那是北境一处不算特别起眼、但地势颇为险要的关隘。
他谨慎地开口,依据记忆中的地形和早年搜集的北境资料,描述着关隘的大致走向、周边山势,以及可能存在的水源。
他每说一句,都斟酌着字句,只提地理风物,绝不涉及任何具体兵力、布防或人事。
张主事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
李澹走回案后坐下,并未插话,只是偶尔在裴照或张主事话语的间隙,用笔杆轻轻点一点桌面,或者说一句:“此处水源,永泰十年似已枯涸。”“烽燧位置,舆图所载与实测略有出入,偏东北约二里。”他的补充精准而简短,像是在核对,又像是在提醒。
谈话进行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张主事指着地图另一处标注粮草中转的符号,正要说话,手腕似乎无意间碰到了书案角上李澹的茶杯。
“啪嚓!”
青瓷茶杯倾倒,里面大半盏残茶泼洒出来,正好淋湿了地图左下角一大片区域,包括数个标注着近期调度符号的营寨和一条粮道线路。
“哎呀!末将该死!”张主事连忙后退一步,抱拳请罪,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地图上的墨迹迅速被水渍晕开,有些字迹模糊成一团。
李澹微微蹙眉,看了眼被污损的地图,又看向张主事,语气并无太多责备,只是平淡:“罢了。此图年久,亦当更换。”他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宦官悄声入内。
“去将北境详舆图取来,要去年秋制的那一版。”
“是。”
宦官领命而去。
李澹重新看向张主事和裴照,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了一瞬,随即对裴照道:“裴卿且陪张主事稍坐,品盏茶。孤去去便回。”说完,他竟不再多言,拂袖起身,径直绕过书案,从另一侧的门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内,顿时只剩下裴照和那位兵部职方司的张主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水味和纸张受潮的气息。
那幅被茶水浸湿、墨迹晕染的边境简图,就摊开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水渍缓慢地蔓延,濡湿了更多的线条和字迹。
那些代表着营寨、粮道、兵力数字的符号,在湿透的皮纸上,仿佛拥有了生命,微微扭曲,又无比清晰地暴露在裴照模糊的视野边缘。
触手可及。
张主事站在原地,看着地图,又抬眼看了看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裴照,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一处未被水渍波及、但标注尤为密集的区域,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裴公子,你看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