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东京出生,因为先天体弱,常年留在东京的医院里疗养,极少回家。
也正因如此,他幸运地躲过了那场吞噬掉一切的大火。
那场……将父亲、母亲和妹妹吞噬殆尽的大火。
收到消息时,他如遭雷劈。他不相信家人们会把他一个人抛在医院里,也不相信父亲会带着一家人自杀。
可十二岁的他太小了,体弱多病,连离开病床都做不到,除了接受“事实”,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不久后,好心的浅井一家收养了他。
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家,养父母对他很好。
随着年岁增长,他的身体一点点好转了。
因自幼深受病痛折磨,他在毕业时申请了医科大。
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治愈病痛、为他人带来康健的医生。也确实如他所愿,他顺利考上了大学,顺利毕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都很好。
他本该就这样继续下去的。
只是……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想起小时候,想起家人的脸庞。
他……是被抛弃了吗?
他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他还记得自己住院时,家人总是常常来探望。他的病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父亲从未中断过他的治疗。
父亲的死,一定另有隐情。
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也为了能真正地向前走,他决定开始调查真相。
虽然鲜少有人知道麻生圭二还有一个儿子,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以“女性”的身份回到了岛上,开始暗中调查。
作为医生的工作很顺利,他渐渐在此处扎根。但往事实在是过去太久太久了,他的调查进展十分缓慢。
查啊查啊,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他想起了公民馆里,被父亲捐赠出来的那一架钢琴,那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演奏所使用过的。
小时候,父亲总是在钢琴前教他弹奏。
他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再看看它的心,在夜色中,悄悄地来到了公民馆。
可推开门,他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村长龟山勇。
他当然认识村长。
可是为什么?龟山勇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的年岁与父亲相仿,他也是来悼念父亲的吗?
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没有忘记爸爸?!
他几乎是欣喜若狂。
调查了这么久,他终于触碰到了父亲的曾经!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向龟山勇吐露了自己身份,渴望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丝线索。
但现实令他失望了。
……听完他的话,龟山勇脸上没有喜悦,而是……惊恐。
恐肉眼可见惧地爬上了龟山勇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僵立住了,身体不住颤抖,语无伦次地呓语起来。
麻生成实感觉自己沸腾的心渐渐冷却了。
他沉默地听着龟山勇颠三倒四的话。
原来……十二年前那场大火,不是父亲放的。父亲的死,真的另有隐情。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龟山勇与他的同伴一行人,长期借父亲海外巡演之便,向国内走私违禁品。
直到——父亲拒绝再继续下去。
龟山勇等人软硬兼施都没让父亲改变主意,他们唯恐事情败露,嘴上答应了父亲的终止与退出,转头便合伙策划了那场“自杀”。
一把火,让麻生的家化成了灰烬,也让他永远沉默了下去。
这是谋杀。
热意涌上眼眶,麻生成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父亲不是自杀。
他的家人们是被谋害的。
他……没有被抛下。
麻生成实狠狠地闭上眼,握拳的指尖几乎要嵌入皮肉中。
……他的父亲……是运输毒/品的共犯。
眼泪无声滑落,只有紧咬牙关,他才能克制住全身剧烈的战栗。
他所珍视的家,他崇敬的父亲……
与虎谋皮,终食恶果。
或许龟山勇早就后悔了,他被深藏在心中的秘密折磨多年,只求一吐为快。将真相全盘托出后,因情绪过激,心脏麻痹,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麻生成实被巨大的茫然笼罩着,只凭着本能实施着抢救,可最终,龟山勇的心跳还是归于永寂。
他呆坐在地。
看着死去的龟山勇,久久没有回过神。
这么多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噩梦中惊醒,他反复地问自己:
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家人觉得他是累赘吗?是不是他很让人讨厌,所以连死……都不愿意带着他?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依旧被困十二岁那一天。
他再也不敢触碰钢琴,不敢想起那些美好而又真挚的回忆。
他怕连这些,他最后拥有的东西,也是假的。
可是不是的。
空茫的视线落在漆黑的钢琴上,麻生成实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抚上了琴键。
他在钢琴前端坐,行云流水的乐曲自指尖流泻,仿佛这些年未曾触碰的空白从未存在。
心中的悲怆终于找到了出口,指尖按下的力道越来越重,音符越来越激昂。
不甘如湍湍水流般汇聚,愤怒的火焰在胸膛中越烧越旺。
不能原谅。
凭什么?
凭什么毁了他的家,凶手却依旧逍遥法外!
凭什么他的家人死了,罪魁祸首还安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能原谅!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麻生成实垂下眼。
如果父亲的罪恶由龟山勇等人终结。
那么,他们的罪——就由他,麻生成实,亲手了断。
在其他人到来之前,他离开了钢琴室,冷眼看着龟山勇的尸体被发现。
他继续像往常一样生活,一步步完善着计划。
终于,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在龟山勇的法事上,他按照计划将川岛英夫诱离会场,致其昏迷后,将他溺毙在海水中。
随后,又将湿透的尸体摆在钢琴上,按下预录有《月光奏鸣曲》的收音机按钮。
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回到会场,等待乐曲响起,等待众人发现钢琴上的尸体。
如他所愿,一切都很顺利,川岛英夫的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
还剩两人。
他隐在人群中,视线扫过剩下两人惊恐、躁动不安的表情。
麻生成实垂下眼帘。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但也没有后悔。
当初所有的参与者,他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只不过……
麻生成实回过神,看向身旁这个莫名其妙缠着他的女孩。
早些时日,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他以父亲的名义给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发去了一封委托信。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已经开始,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无论这个从东京来的女孩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他都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