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于是她开口:“我为什么要你看得起我?”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树叶声细细簌簌地响。
很快,真纪听见了他的回答。
“抱歉。”他说,“是我自己想让你看得起我。”
路灯上蒙了一层灰,洒下来的灯光很微弱。
真纪盯着脚尖看了一会儿,回过身。
波本就站在几步外,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捕捉到她投注过去的视线,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灯光柔柔地落进他的眼底,任谁来,都会被那里动人的真诚所打动。
她细细打量着,突然笑了。
真诚?
刻意的肢体接触、时机恰好的关怀……以及,此刻放低姿态的示弱——什么真诚,这些吗?
那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
她这样异常的、软弱的、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家伙,在面对这样来之不易、“不计前嫌”的包容……
是不是该立刻痛哭起来?
真纪焦躁的的心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高涨的怒火也渐渐散去,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疲惫。
……与一些困惑。
——波本,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为什么要接近她?为什么要对她好?她到底拥有什么值得他这么费心?
一个月的同吃同住,无数次的默契合作。他们的相处是这么愉快——这段时间的快乐,让她竟敢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
他们是吗?
真纪笑了。
当然不。
他们不是。
她只不过去了几次餐厅,小岛就会笑盈盈地拉着她问她的名字。
是小岛教会了她,彼此交换名字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
她当然相信。不过,她确实也没有完全确信。
因为她并不知道交朋友是什么样的,小岛说得也许是对的,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同的人……
会不会不需要交换名字,也能成为朋友呢?
会不会有的朋友,就是可以不知道名字的呢?
她和波本是吗?
她和波本可以是吗?
真纪看着他那张温柔的笑脸。
——那就做个实验吧。
真纪垂下眼,慢慢走上前,在波本面前停下。他们的距离很近了,可他就这样看着她,什么也没做。
在他的注视下,真纪抬起双手搭上了他的肩,手臂收紧,整个人轻轻地靠了过去。
她的下巴贴上他的胸膛,仰着头,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
五秒。
她给他五秒。
如果波本推开她,脸上的表情是错愕,又或者是质问……
哪怕是厌恶。
如果他生气了,她会好好道歉的。
所以拜托了,任何一个有别于笑容的表情。
什么都好,请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假的吧。
真纪在心中倒数着。
可是现实并没能如她所愿。
她甚至才数到第三秒。
一双手臂温柔地贴了上来,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背,完成了这个拥抱。
他们在路灯下拥抱着,波本低下头,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眼睛里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关切。
呵……看吧。
果然是这样。
真纪扯起嘴角。
四周很静,只有微风拂过。
波本的怀抱很温暖,真纪偏过头,将脸埋进了他的颈间。他身上也都是酒的味道,但酒气中,她闻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和他家毛毯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波本。”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紧贴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肩上轻声说:“只是Honey Trap的话,我也会啊。”
抱着她的双臂骤然收紧,可她不想再继续等待了。
不想去辨别真假,也不想再听到任何辩解。
她用力将波本推开,不再去看他的脸,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微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真纪看向远处的天空,有些出神。
权利、地位、情报。
他想要什么?
对于组织来说,爱玛乐酒是一把刀。
足够锋利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除了一身杀人本领,她一无所有。
而现在,连这个意义……她都不想要了。
等到组织彻底发现她生锈了,锈到再也没办法使用……又会怎么样呢?
无论怎么样。
无论是什么。
她这里没有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