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海楼,瞬间噤声。张海楼背靠着船壁,单手抵着墙板支撑身形,身形微微佝偻,再也没了之前清冷从容的模样。他脸色惨白近乎透明,鬓角微微濡湿,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额发。方才强行催动穷奇本源、硬抗麒麟反噬,又持续以凶煞之力涤荡阴邪,几乎耗损了他大半修为。体表所有黑色的穷奇纹路尽数黯淡隐没,连眼底常年带着的凛冽锋芒,都彻底敛尽,只剩深重的疲惫与虚弱。
他喉间微微滚动,压下翻涌的腥甜,抬眼看向床榻的浣羽,目光沉沉,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方才那一瞬间,两大血脉彻底失控对冲的刹那,他真的以为,自己不仅救不了这后辈,还要亲手葬送她的性命。
吴邪缓过那阵气血翻涌的眩晕,缓步走到张海楼身侧,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沉稳的笃定:“辛苦前辈了。刚才若不是你硬顶着凶煞开路,阴煞根本逼不出来。”
张海楼淡淡摇头,嗓音带着耗损过度的沙哑,不复往日清冽:“算不上辛苦。是你稳得及时。”他抬眸看向吴邪,眼底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认可。
张家世代皆知麟穷相克,水火不容,千年以来从无人敢试图调和两大血脉。所有人都只懂相争、制衡、杀伐,唯独吴邪跳出了血脉宿命的桎梏,他不靠血脉蛮力,不靠宗族秘术,仅凭九门最通透的人心阅历、极致精准的局势判断、四两拨千斤的疏导之力,硬生生把一场必死的双血暴走,扭成了破煞救命的生路。
“我催动穷奇,是死局。”张海楼坦诚道,“你居中调和,才是唯一的活路。今天这事,该谢的是你。”
胖子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凑上来啧啧两声:“那必须的!咱小三爷从来不走蛮力路子,专解这种神仙难救的死局!不过话说回来张前辈,你这身子骨现在咋样?看着虚得厉害啊。”
张海楼微微直起身,勉强稳住气息,只是身形依旧不稳,轻轻颔首:“本源耗损过重,修养一段时日便可无碍,只是短时间内,再无法催动穷奇之力。”代价不可谓不大。几乎废损半数修为,封禁短期血脉之力,换来了浣羽一命。
吴邪眸光微凝,轻声提醒:“你也别硬撑,穷奇反噬不比寻常内伤,压得越久,越容易淤积隐患。”
说罢,他重新走回床边,俯身细细查看浣羽的气色,指尖轻搭在她腕脉之上。脉搏平稳有力,经脉通畅无阻,阴煞彻底根除,心脉稳固无恙。
可吴邪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思。煞,是彻底清了。但方才穷奇与麒麟强行碰撞、相融、合力破煞的过程,绝非全无痕迹。两股宿命相克的神兽血脉,在同一具身体里完成了一次共生协作,哪怕已经尽数归位沉寂,也已然在浣羽的血脉本源里,留下了一丝微弱却永久的烙印。
只是此刻众人劫后余生,无人察觉这隐秘的变化。
“人没事了。”吴邪收回手,抬眼看向两人,轻声道,“阴煞彻底除净,经脉损伤慢慢休养就能恢复,性命无忧。”
胖子彻底放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一趟归墟之行,真是把人心跳都吓停好几回。还好老天开眼,没让咱们欠着浣羽这条救命债。”
舱内彻底归于宁静。
海风温柔入内,拂动床榻边散落的衣角,船体平稳行驶在无垠海面,再无方才颠簸倾覆的凶险。
张海楼缓缓移步走到另一侧床边,静静看着昏睡的浣羽,眸光安静悠远。他低声轻语,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过往千年张家宿命的轻叹:“麟穷相克,本是天定。今日……倒是破了一次天道常理。命数有变,不知是福是祸?”
吴邪站在他身侧,闻言淡淡一笑:“天道定相克,可人心定取舍,福祸本就相依。血脉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海楼侧首看他,沉默片刻,缓缓勾了勾唇角,极淡、极轻。这一刻,这位活过漫长岁月、见惯宗族宿命、看淡生死凶险的张家前辈,第一次真切觉得——吴家之人,能纵横百年,从不是侥幸。
而这场九死一生的绝境,终是以九门损耗过半、煞尽人安,缓缓落幕。
只是无人知晓,深海归墟的恩怨、麟穷血脉的异变、今日打破宿命的相融,早已为往后的风波,悄悄埋下了隐秘的伏笔。
九门出征的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如今不足半数。死去同伴的遗体横七竖八躺在破损的甲板上,有的被煞气腐蚀,有的力竭而亡。船身多处开裂,船舱不断进水,仪器大半损毁,桅杆歪斜,整艘大船勉强浮在海面,随时都有可能沉没。
“千年前闽越先民以整座海城为牢笼,万千墓葬为钉,玉牒为锁。城塌钉毁,如今只剩一块玉牒孤零零压在海眼。没有其他加持,玉牒的力量会随着岁月慢慢耗损。上百年,几十年,或者更短,一旦力量衰减,归墟就会再次冲破禁锢,席卷苍生。”
谢家领队手臂缠着绷带,身上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声音低沉:“那我们就再回来?”
“回来又能如何。”齐家领队摇头苦笑,“我们复刻不出那座阴阳围屋。那是集一代人的人力、地利、地脉才造就的大阵,那片山体已经崩塌沉入归墟,条件再也没有了。”
大船的船体持续进水,抽水机超负荷轰鸣作响,勉强延缓下沉的速度。通讯设备依旧彻底失效,这片被归墟煞气浸染过的海域,依旧隔绝外界信号,他们联系不上外界的接应船只。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抓紧有限的条件自救,各家人简单收敛了死去同伴的遗物。没有办法将尸骨带回去,船的载重已经不堪重负。他们只能将九门子弟的随身物件整理收好,尸体用防水帆布包裹,举行简单海祭,缓缓沉入海中,让他们长眠于这片他们拼死守护过的远海。
没有锣鼓,没有祭拜仪式,只有海风呼啸。
胖子看着帆布缓缓沉入浪下,难得没有说玩笑话,低声叹道:“这帮兄弟,出来倒斗,最后全都藏在了这鬼地方。”
吴邪望着翻滚的海面,心中五味杂陈。
此行初衷,是探访这座神秘的水下围屋墓葬,寻觅记载闽越拓荒历史的山海玉牒。他们确实找到了无价的历史重宝,窥见了一段被史书掩埋的文明。可代价,是数十位九门精锐的性命,还亲手打破千年封印,惹出归墟大祸。虽临时重新锁上祸根,却留下一颗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定时炸弹。
“玉牒不能动了。”吴邪缓缓开口,“它必须留在海眼基座上,一旦再次取出,封印立刻崩溃。我们无法把这件文物带回了。”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沉默。
那是独一无二的闽越山海玉牒,是填补海洋历史空白的孤品级国宝,无数考古研究者梦寐以求的实物。可它同时又是锁煞的锁芯,文物的使命,和镇煞的宿命牢牢捆绑在一起。
取之,则劫临天下;留之,则深埋海底,不见天日。
齐家领队缓缓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段历史,不能就此再度湮灭。我们记下玉牒上全部图文符号,把拓印、记录全部带回去。玉牒留归深海,文脉,由我们带回世间。”
胖子用手背蹭了蹭下巴,眼底还带着兴奋,语气里藏着几分雀跃,补充道:“也不算全无收获,我们从水下围屋里带出的闽海先民瓷器、玉件等物,应该老值钱了吧。”他说着,还下意识瞥了一眼脚边密封好的防水背包,仿佛隔着厚实的面料,都能摸到里面那些带着千年水锈的古物。
吴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神色平静,早已经在心里盘算了路子,缓缓开口:“交由新月饭店拍卖,行内应该是有价无市。以前这类东西大多只在传闻里,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几件,现在我们带回了现成的货。”
一旁的解家领队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的短刀,神色冷静,适时泼下一盆冷水,提醒众人其中的利害:“别光顾着高兴,按规矩,新月饭店会从中提成,拿大头。而且别忘了,咱们这次下水,原本是要交出归墟玉牒的。这笔账,得一起算清楚。”
浣羽昏睡很久,半夜才缓缓苏醒过来,身体依旧虚弱。她来到甲板,望向漆黑的大海,目光穿过重重海水,仿佛能够看见千米海眼之中静静发光的那块墨玉牒。
“归墟没有消亡。”浣羽声音沙哑,“它只是被压制,在底下积蓄力量。”
“我们知道。”吴邪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淡水,“许是十年,或是百年后,海眼的封印松动,便是警示。”
大船摇摇欲坠,不能长久在此处停留,抢修好残存的导航,依靠残存的星象罗盘,调转残破的船头,挣扎着向着近海方向返航。残缺的船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船体一路漏水,几人轮班不停抽水,勉强维持航行。
茫茫大海之上,三叶残舟,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一路上,他们把玉牒上所有图腾、纪事、潮汐围屋纹路,凭着记忆与下水前仓促拍下的水下照片,一点点整理誊写,记录在防水的羊皮卷之上。完整记下闽越先民跨海迁徙、筑造阴阳围屋、设阵镇压归墟的全部过往。
归墟终被上古玉牒暂时封镇。
之前翻涌咆哮、吞噬万物的深海魔域,骤然褪去了滔天戾气,整片诡谲海域像是被按下了静止的开关。连日来盘旋在海面的煞气层层消散,海底翻涌的暗流、绞碎船骸的狂暴海流尽数平息,连常年笼罩此方天地的腥风戾气都淡得无影无踪。
这是归墟封禁后,天地馈赠的片刻清明,短暂又珍贵,转瞬即逝。
此前他们渡海而来时,整片海域被浓稠的白雾裹挟,那不是寻常海雾,是浸透了归墟阴煞的死亡之雾,雾中藏着噬人神魂的邪力,但凡生灵踏入,神魂皆会被悄然啃噬,尸骨无存,故而这片海域历来被世人称作有去无回的死亡之海。
而此刻,千载难逢的雾散天朗,澄澈的天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碧蓝海面,海风褪去阴冷刺骨的戾气,竟难得带上了几分近海的温润,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与之前凶险绝境判若两地。
站在船头的张海楼眸光沉凝,目光扫过整片骤然安稳的海域,眼底没有半分松懈与侥幸。自幼浸习张家古史、熟知南海天机的他最清楚,这份安宁从来不是永久的救赎,只是玉牒封镇产生的短暂真空。
归墟积万年煞气,怨力滔天,绝非一块玉牒便能彻底消解。如今只是被强行压制蛰伏,用不了多久,封印之力便会微微松动,整片海域会以更恐怖的姿态恢复原貌。届时煞气反扑、阴邪暴涨,这片海会化作真正的噬灵魔域,不止吞肉身、毁船舰,但凡途经此处的飞禽走兽、行船生人,所有活物的神魂血肉都会被尽数吞噬殆尽。此番反噬,比之前,还要凶险数倍。
“船长,全速前行!即刻穿过这片海域,片刻不得耽搁!”张海楼转头沉声叮嘱,语气急促且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身姿挺拔立在海风里,衣袂翻飞,眉眼间尽是历经凶险后的凛冽疲惫,却依旧守着极致的警惕,丝毫不敢放松。
船长深知此方海域的诡异恐怖,闻言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高声传令下去。船只马力开满,三艘载着九门人的船只借着这短暂的天光顺风疾行,不敢停留半分,争分夺秒穿梭在难得清明的海面。
一路昼夜兼程,不敢有片刻懈怠。整整半个月的海上漂泊,风餐露宿,历经归墟生死险境的三艘大船,终于冲破最后一片近海海浪,稳稳驶入港口,重重船锚沉入海底,船只安稳靠岸。
码头之上,人声有序,新月饭店的接应人员早已整装等候,清一色规整装束,井然有序。
九门各家带队的主事人纷纷下船,齐聚码头,有条不紊地与新月饭店的负责人对接此次出海的所有后续事宜,清点物资、核对损耗、报备行程始末,往来交谈皆是沉稳肃穆,消解着此行的重重凶险余韵。
人群熙攘交接,却唯独少了四道熟悉的身影。吴邪、王胖子、浣羽、张海楼四人尽数隐匿了行踪,并未出现在码头的交接人群之中。
众人心中皆有数,却无人多言半句。谁都记得此前吴邪与胖子大闹新月饭店,点了天灯,砸了店,欠下了一笔天价赔偿。而此番九门众人深入归墟、完成凶险任务,此行的功绩,恰好用来抵扣二人当年闯下的祸事、欠下的巨额债款。其中所有账目细则、抵扣方式,无需旁人置喙,自有张日山亲自核算、当众言明,敲定最终结果。
喧嚣的码头边角,避开了往来人群,海风轻柔拂面,褪去了海上的凛冽杀气。
历经归墟一战,几人皆是身心俱疲,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暗伤,尤以浣羽的伤势最重。浣羽为护众人、抵挡归墟邪力反噬,硬生生受了重创,虽有张海楼救治,稳住了根本,却依旧面色苍白,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吴邪看着她略显孱弱的模样,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轻声开口询问,语气细致温和:“要不要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外伤内伤都查一遍,稳妥一些,免得留下暗疾。”
浣羽微微摇头,眸色平静淡然,语调却格外笃定:“不用了,我回冷泉就好。族中大长老精通固本培元、疗伤调气之术,擅长调理各类阴邪所致的暗伤,她会亲自帮我调息修复。”
冷泉一脉的秘法传承千年,专治修行伤势、阴煞侵体,归墟带来的邪力反噬,唯有族中古法能够彻底根除,寻常医药根本无从根治。
一旁的胖子闻言大大咧咧地接话,驱散了几分沉寂的氛围,语气松弛洒脱,带着惯有的豁达:“行!那咱就各归各路,各自安好!这一趟鬼门关闯回来,胖爷我也该回去打理我那铺子,好好开张营业。招牌名号可不能断,更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注销了!”
此番九门归墟之行九死一生,侥幸平安归来的人,已是天大的幸事。胖子心中通透,只想着尘埃落定之后,回归寻常烟火日子,安稳度日。
几人话音落下,身旁早已不见张海楼的身影。自海域安稳、船只靠岸之后,张海楼便悄然无声地独自离去,身影孤寂,步履匆匆。他未曾和任何人道别,如同他此行一路的沉默坚守一般,悄然而来,悄然而去,独自隐匿入码头人潮深处,不留踪迹。
归墟的凶险、封镇的隐秘、海域的天机,尽数藏于岁月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