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从陆尘腰间搜出一个旧钱袋。里面有三枚铜板——杂役月钱的四分之一。
"这不是有吗?"
张横把钱袋揣进自己怀里,又在陆尘背上踩了一脚,才转身走了。
身后两个跟班嬉皮笑脸地跟上。
走出几步远,张横回头补了一句:"下次再跟我玩'没有了',踩的不是后脑勺,是你那张不长记性的脸。"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的杂役们继续扫着那块已经扫了半个时辰的地,谁也没说话。这种事每天都发生,挨打的今天是你,明天可能是我。
不值得关心。关心也没用。
赵管事在屋里喝茶。外面的动静他听到了,从头到尾都听到了。
茶不错。
---
陆尘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趴在那片泥水里,感受着泥浆从脸颊往下淌的冰凉触感。
然后他用胳膊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疼,后背疼,后脑勺疼。但骨头没断,内脏没伤——张横这几脚,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很重,但陆尘太虚弱了,虚弱到连挨打的时候对方都不需要下重手。
这就好比踩一只蚂蚁不需要助跑。
他扶起锄头,往三号田的方向走去。
脸上的污泥没有擦。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带着这脸泥走到三号田,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会看见。他们会记住,会传开,会说"陆尘又被打了一顿"。然后在他们心里,他就是一个被人随便踩的废物。
一个废物,不需要被关注。
不被关注的人,可以悄无声息地做很多事。
这个道理,三万年仙帝不是白当的。
---
三号药田在落云宗后山最边缘的位置。说是药田,其实就是一片山脚荒地,种了几垄最不值钱的三叶草和凝露花。地薄,灵气稀得几乎感应不到。
周围全是过膝的野草,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体。
陆尘花了一下午除草。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直起腰,擦了一把汗。脸上混着泥土和汗渍的污迹已经干了,一搓就往下掉。他随手抹了一把,在田埂边坐下。
杂役晚饭的钟声还有一刻钟。来得及。
他盘膝,闭眼。
意识沉入丹田。
废灵根——本质是经脉断裂、丹田破损、先天灵气通道堵塞。这种伤势对落云宗这种九品小宗的炼丹师来说是不治之症,所以他们给了"废灵根"三个字就打发了。
但太虚仙帝在灵气之道上的造诣,不是用"九品"来衡量的。
他没有修复灵根。
他只是找到了——在那些被浆糊粘过的经脉碎块之间,还有几条毛细血管粗细的通道。别人看不见,看不出来,也不需要修复。用就行了。
他用了一条极其迂回曲折的路径引导那一丝几乎稀薄到不存在的灵气,让它顺着这几条毛细血管穿过丹田外围的一个间隙,再从另一条通道出来——
然后回到丹田。
成环。
一瞬间,像是干涸了千年的河床终于收到了上游的一滴水。
那滴灵气极其微弱,弱到即使是化神期的修士站在他面前也未必能察觉到——因为它太小了,太微了,混在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灵气大海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它成环了。
循环一旦建立,就会自动运转。慢,但不停。
陆尘睁开眼。日落,远山如黛。远处落云宗的钟声终于响了。
他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腿还是酸的,背还是疼的,脸上的泥印子一道黑一道黄,整个人看着就是刚干了一天苦力的杂役。
他混在出去干活的杂役人群里往回走,不起眼,不引人注意。和所有人一样。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杂役院到了。他先去了水缸边,洗了一把脸。冷水激得眼皮发跳。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然后他回了杂役房。
脱下满是泥浆的旧衣,在床铺上躺下来。
旁边铺上的人已经打起了鼾。靠窗的阿木翻了半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梦话。赵管事在院门口的大树下剔牙。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
这具身体里,一条循环已经开始了运转。
也没有人注意到——
识海深处,那枚暗金色的竖瞳,胎动似的,轻轻跳了一下。
窗外,苍玄大陆的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