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除夕夜,窗外零星鞭炮声裹着晚风,像一层温柔滤镜,将小小的屋子晕得暖意融融。苏半夏穿着那件墨绿色真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
她立在客厅长桌前,指尖捏一支狼毫,砚中墨是午后细细研磨的,浓淡恰好,恰似她此刻心绪,克制里藏着化不开的软。案上铺开大红宣纸,裁得方方正正,是乐依柠特意去老街挑的,说要最正的红,衬除夕的喜,也讨个好彩头。
乐依柠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胖橘猫,小家伙蜷在她怀中打盹,尾巴时不时轻扫她的手腕。她眼睛亮晶晶的,黏着苏半夏握笔的手,声音软乎乎:“木头,写什么对联呀?要喜庆点的!最好带上我们的名字,爸妈待会儿过来看到肯定开心。”
苏半夏没有回头,蘸墨时笔尖微顿,墨珠落在砚边,声音轻如羽毛:“嗯,喜庆点的。”
她活了七百年,见过人间无数除夕,看过千家万户贴春联、挂灯笼,却从未亲手为谁写过一纸红联。这是头一回,心里竟比当年修得化形还要雀跃。更何况,这是写给她、写给乐依柠,写给即将到来的乐爸乐妈的春联,一字一句,都要藏尽周全心意。
手腕稳得不像话,笔锋落于红纸,浓黑衬得艳红似燃火,落笔遒劲,又藏着柔意。
上联:依心踏雪迎山海
下联:半夏温宁万事安
既嵌了两人的名字,又藏着阖家顺遂的期许。
乐依柠凑到桌边,轻声念了一遍,念到“阖家欢”三字时,耳根悄悄泛红,伸手轻轻碰了碰未干的墨迹:“木头你好贴心,连爸妈的心意都藏进去啦。”
苏半夏垂眸看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没说话,只抬手蘸墨,准备写横批。
笔尖悬在纸上方微微一顿,脑海里闪过这一年的点点滴滴,从初见时的清冷相望,到如今被乐爸乐妈真心接纳、安稳相伴。笔锋轻转,落下四字——安然无恙。
落笔温柔,载着她七百年从未有过的郑重期许。
乐依柠念了两遍,眼睛弯成月牙:“是盼我们年年都平安对不对?往后每一年,我都要和你、和爸妈一起过除夕。”
“嗯。”
苏半夏应声,眼底盛着窗外漏进来的零星灯火,像落了一眸星光。
这四个字,是她对乐依柠、对这个小家最郑重的承诺。七百年妖生,她从未奢求过什么,如今只愿眼前人,岁岁平安,岁岁相伴。
乐依柠忽然站起身,小心抱起写好的对联跑到门口,橘猫被惊醒,喵呜一声跳下地,慢悠悠蹭到桌底舔爪子。她踮着脚去够门框,指尖离门楣还差一大截,急得回头喊:“木头帮我扶着!我够不着!爸妈快来了,得赶紧贴好!”
从前在学校喊惯了老师,如今私下里总爱喊她“木头”,亲昵又顺口。
苏半夏走过去,脚步轻缓,双手稳稳扶住对联两角。指尖不经意触到乐依柠的手,微凉与温热相碰,又飞快收回,耳尖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粉。她身姿高挑,抬手便能稳稳托住对联,却刻意放低了些,迁就着她的高度。
“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儿!”
乐依柠只顾踮脚贴胶带,半点没察觉她的迁就,鼻尖沁出细汗,脸颊被晚风冻得泛红,像颗熟透的苹果。
苏半夏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悄悄抬手,替她拂去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的微凉让乐依柠轻轻一颤,抬头看她时,眼里盛满笑意:“木头你真好。”
苏半夏收回手,偏开眼轻咳一声:“贴好便好,别让爸爸妈妈等急了。”
语气依旧清淡,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鲜红对联贴得整整齐齐,晚风裹着鞭炮碎屑的气息拂来,满是年的暖意。
刚贴好,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乐依柠眼睛一亮,快步跑去开门:“爸妈!你们来啦!”
门外,乐爸乐妈拎着大包小包,手里提着刚做好的卤味和点心。
乐妈妈笑着拉住女儿的手:“慢点跑,别摔着。我们带了你爱吃的酱鸭,还有半夏爱吃的笋干。”
乐爸爸笑着看向苏半夏,递过一瓶好酒:“半夏,除夕守岁,陪爸爸喝两杯。”
苏半夏连忙接过,侧身让两人进屋,眼底带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快进屋暖身子,外面风凉。”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耳尖微微一热:“爸爸尽兴就好,我……我喝白开水陪您。”
乐妈妈一进门就瞥见门口的对联,笑着夸赞:“这对联写得真好,笔锋真俊,是半夏写的吧?寓意也好。”
苏半夏点头应是。乐依柠立刻凑过来邀功:“爸妈,上联下联里还有我们的名字呢,是木头特意嵌进去的!”
乐爸乐妈笑得更欢,直说两个孩子有心。
屋里瞬间热闹起来。
胖橘猫凑上来蹭乐妈妈的裤腿,被她笑着抱起:“这小家伙又胖了,真乖。”
苏半夏忙着给两人倒热茶,乐依柠则拉着妈妈往厨房走:“妈,我们准备了十菜一汤,讨个十全十美。还要包饺子,里面包硬币,谁吃到谁新年行大运!”
乐妈妈笑着应:“好啊,妈妈帮你们一起,人多热闹。”
客厅里,乐爸爸和苏半夏闲聊,从日常说到生活,语气里满是认可。
他早已把苏半夏当成自家孩子,看着她性子清冷,却对女儿百般体贴,心里满是欣慰:“半夏,往后依柠就拜托你多照顾了。这孩子性子软,有时候还任性。”
苏半夏语气:“放心,我会护着依柠,一辈子对她好。”
乐爸爸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一句打趣的话:“我以前听人说,疼媳妇的男人旺家。我看你这份疼人的劲儿,咱们家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苏半夏耳根微热,轻轻颔首,乐爸爸见状笑得更开怀。
厨房里更是暖意融融。
三人分工明确:乐妈妈和面擀皮,手法娴熟,一张张饺子皮圆润规整;乐依柠调馅料,今天备了两种——猪肉大葱、韭菜鸡蛋,都是一家人爱吃的口味,还特意加了虾仁,鲜味儿更足;苏半夏在一旁打下手,学着包饺子。
她虽活了七百年,却极少沾人间烟火,起初捏的饺子歪歪扭扭,要么露馅,要么扁塌,惹得乐依柠笑出声。
“木头,你这包的是元宝还是扁食呀?”
乐依柠笑着握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捏褶:“这里要捏紧,不然煮的时候漏馅。这样折一下,再捏出花边,好看又结实。”
乐妈妈也在一旁温声指点:“半夏别急,慢慢来。包饺子讲究的是心意,好不好看不重要。”
她顺口讲了个笑话:“前儿你王阿姨家包饺子,她老伴包得跟小老鼠似的,煮完全张嘴了,还说自己包的是‘开口笑’,逗得一大家子乐半天。”
乐依柠笑得直不起腰,苏半夏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渐渐放松,手法竟熟练起来,没多久便包出一只只周正的饺子。
松包到一半,乐依柠偷偷拿出几枚洗得干干净净的硬币,小心翼翼包进饺子里,每一枚都裹得严实,还悄悄做了小小的记号,给苏半夏和爸妈各留了一个,剩下的混在一堆里。
苏半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满是宠溺,没有点破,只悄悄把自己包的一只大饺子换进乐依柠那堆——里面藏着她偷偷放的一颗奶糖,想让她既有好运,又尝甜头。
这边饺子包得热火朝天,那边十菜一汤也陆续出锅。
乐依柠掌勺,苏半夏和乐妈妈打下手,一道道菜品端上桌,摆满长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清炒时蔬,寓意清清白白;
木耳炒山药,寓意平安康健;
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