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密地打在河面,雾蒙蒙一片。
苏半夏一个人坐在岸边,鱼竿垂在水里,浮漂一动不动。
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没干透的凉意,鼻尖萦绕着雨后泥土与河水的腥气。
她望着水面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面馆里的画面。
乐依柠红着眼眶说喜欢她,语气又倔又软。
还有被雨水湿透的前襟,紧贴在胸口,那道天生就带着的、细窄狭长的痕迹,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风掠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鱼竿轻轻晃了晃,有鱼咬钩,她却迟迟没有抬手。
就一个人,安安静静钓一会儿吧。
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不敢承认的心动,全都沉进水里。
浮漂猛地一沉。
她缓缓收竿,鱼钩空空,什么也没钓到。
就像她此刻的心。
明明想要,却不敢伸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次次落空。
她就坐在雨里,鱼竿横在膝头,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手背上,凉得发疼。
刚才乐依柠湿透的衣襟、胸口那道天生的浅痕、红着眼眶说“我也喜欢你”的样子,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压得她喘不过气。
师生有别,性别有距……
这些话她讲得理直气壮,可只有自己知道,全是借口。
她只是怕。
怕牵了手就放不开,怕动了心就收不回。
怕自己这颗早已沉寂多年的心,一旦豁出去,就再也护不住这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河面浮漂轻轻晃了晃,又一次有鱼上钩。
苏半夏抬手,动作很慢,收线,起竿。一尾小小的鲫鱼挂在钩上,在雨里挣扎,银鳞闪闪。
她盯着那尾鱼看了很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全是涩意。
连鱼都敢上钩,她却不敢。
指尖一松,鱼落回水里,摆着尾巴,一下就不见了。
苏半夏握着空空的鱼竿,望着茫茫雨雾,终于轻轻开口,只有自己听见:“乐依柠……”
“我不是不配。”
“我是怕,欠了一百年的命。”
雨还在下,河面一片寂静。
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岸边,守着一河心事,钓着一场不敢靠近的喜欢。
苏半夏沉默着收起鱼竿,线一圈圈绕回手柄,鱼漂没入水中,再无半点波澜。
雨还没停,她一身湿冷,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去。
车停在远处,黑色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她坐进驾驶座,车内暖气缓缓吹着,玻璃很快蒙上一层白雾。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着座椅,闭了闭眼,耳边还回响着自己刚才那句轻得发颤的——“我是怕,欠了一百年的命”
半晌,引擎低低启动。
车子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拐进僻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安静的独栋别墅前。铁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雨雾与喧嚣一并隔绝。
玄关灯亮起,暖黄的光漫过大理石地面。
苏半夏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白衬衫紧贴着肩背,带着未干的凉意。
她没有上楼,只是一个人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空旷得只剩下钟表滴答声。
桌上还放着上次乐依柠落下的奶白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轻轻抚过柔软的面料,指腹一点点蹭过边角,心口又酸又闷。
这栋别墅很大,清冷,干净得近乎空荡,从前她只觉得安稳自在。
可此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太大,太静,太没有人气。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静得让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那个冒冒失失撞进她生命里的小姑娘。
苏半夏轻轻闭上眼,指尖仍攥着那截柔软的围巾。
她守着一整栋空荡荡的别墅,像守着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淅淅沥沥,敲得别墅落地窗泛起细碎水光。苏半夏坐在画室的原木桌前,指尖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桃木——是她托人从青丘旧址寻来的老桃木,带着淡淡的松脂香,纹理细腻如流云。桌案上摆着刻刀、砂纸、细锉,还有一枚未完工的珠钗,钗头已初具弦月轮廓,边缘刻着浅浅的“青丘”二字,刀痕利落,藏着她未宣之于口的心事。
见惯了人间悲欢,本以为心早已如古井无波,直到乐依柠像一束热烈的光闯进她清冷的世界,才让那些沉寂的情愫破土而出。乐依柠总说她是“苏木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看向那抹鲜活的身影,心底都在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指尖捏起最细的刻刀,苏半夏屏住呼吸,开始刻“弦月”二字。乐依柠就像天边的弦月,皎洁明亮,带着几分清冷,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孤独——她知道这姑娘看似开朗,实则总在在意别人的眼光,像弦月缺了一块,等着有人来补全。刻刀在桃木上轻轻游走,木屑簌簌落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带着郑重,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与在意,都刻进这方寸木钗里。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苏半夏放下刻刀,拿起砂纸一遍遍打磨珠钗,从粗砂到细砂,力道均匀,直到桃木变得光滑温润,摸起来像婴儿的肌肤。弦月钗头微微翘起,弧度柔和,“青丘弦月”四字浅浅嵌入,不张扬却字字清晰,映着晨光,泛着暖黄的光泽。她把珠钗放进丝绒盒子里,指尖轻轻拂过钗身,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七夕的晚风裹着霓虹,乐依柠抬起通红的眼,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我只是……第一次想认认真真跟你说,我们做恋人吧。”
“……”
“就这一次,三个小时。只当三小时的恋人,好不好?”
“嗯。”
她不要长久,不要名分,不要以后被人指指点点,不要苏半夏为难,不要她打破身为老师的所有底线。
她只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不用是师生,不用顾忌旁人,不用藏着掖着,不用退避三舍。
就只是,她喜欢的人,和喜欢她的人。
七夕当天,商业街热闹非凡,红灯笼挂满街巷,空气中飘着玫瑰与糖炒栗子的香气。乐依柠拽着苏半夏的衣角穿梭在人群里,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她穿着鹅黄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发梢系着粉色丝带,像只欢快的小鹿,眼里满是新奇。
“苏木头你看!套圈摊!”乐依柠突然停住脚步,眼睛亮得像刚被雨洗过的星星。摊前的红布上摆着一排套娃,最大的那个穿着粉色碎花裙,怀里抱着胡萝卜,正是她上周在画室里画过的“兔子小姐”。
苏半夏的目光落在套圈上——细竹条编的圈,边缘磨得光滑,该是摊主特意处理过的。她想起乐依柠上次套圈时,竹圈总弹开,最后只套到个小钥匙扣,回家后对着镜子撅嘴说“手太笨了”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老板,要十个圈。”苏半夏从钱包里掏出零钱,指尖划过硬币的纹路——她早上特意换了十枚一元硬币,用红绳串在一起,放在钱包最外层。乐依柠接过竹圈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苏半夏的手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柠檬,却让乐依柠心口微微发烫。
“苏老师你也试试嘛!”乐依柠把一个竹圈塞到她手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半夏握着竹圈,指尖摩挲着竹条纹路。她的目光落在最大的兔子套娃上,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像在画室画素描时勾勒轮廓那样认真。她把竹圈举到与眼平齐,手腕轻轻一甩,竹圈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啪”地套在了兔子套娃的脖子上。
“哇!苏木头你好厉害!”乐依柠欢呼着跳起来,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周围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苏半夏耳尖悄悄泛红,却依旧维持着清冷模样,只是把剩下的竹圈递给她:“你来试试,瞄准了再扔。”
乐依柠学着她的样子,一次次抬手、甩圈,却总差一点。苏半夏站在她身边,偶尔轻声提点:“手腕再稳点,力度轻些。”说着,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腕上,带着微凉的温度,帮她调整姿势。乐依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发麻,顺着她的力道甩出竹圈,竟然套中了一个小兔子挂件。
“中了!中了!”乐依柠转头冲她笑,眼底盛着星光,鼻尖蹭到她的胳膊,带着淡淡的栀子香。苏半夏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却没抽回手,只是低声说:“不错,有进步。”
恋人。
七夕街头,晚风轻轻吹着。
卖玫瑰的小女孩仰着小脸,甜甜问:“姐姐,买朵花吧——你能是她女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