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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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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半夏沉默摇头,却淡淡道:“不用麻烦了。”

“那我先走了,您的衬衫很合身吧?注意安全,晚安。”乐依柠说完转身跑开。

苏半夏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钥匙,柜面玻璃反射出一张旧照片,是民国时期的女人,素色旗袍,眉眼温婉。

“晚安,好梦。”她轻声说。

夜里,苏半夏做了个清晰的梦。

夜里苏半夏躺在床上,睡意很浅,一闭眼就坠入了旧时光。

是民国的雨,细绵,凉,打在青石板上沙沙响。

巷子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她穿着素色旗袍,立在老槐树下等。

远远就看见女孩跑过来,一身学生装,眉眼亮得像星星。

没等她开口,那人就笑着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又软又甜:“我来啦,等久了吗?”

梦里没有百年孤寂,没有师生相隔,只有并肩走在雨巷里的安稳,只有她眼里完完整整装着自己的模样。

她们一起走过石桥,一起在檐下躲雨,

女孩仰头对她笑,轻轻说:“以后每一辈子,我都来找你。”

苏半夏心口一紧,伸手想去碰她的脸。

指尖一空。

梦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一片寂静的暗。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胸口微微发闷,梦里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可怀里空落落的,只剩一片冰凉。

原来这么多年,她最贪恋的。

从此,更没有过爱人。

冷汗浸湿睡衣,已是凌晨两点半。

她冲了个冷水澡,汗水混着冷水往下淌,浑身发冷,倒了杯冷茶喝下,寒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温暖的布料贴着皮肤,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民国未完成油画——花海田园早已泛黄,画布边缘还有霉斑,是她珍藏多年的念想。

三点,胃里饿得发慌,她找了颗糖果和香蕉吃下,脑海里闪过白天的诗经对吟,乐依柠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的世界。

冷茶在胃里翻搅,疼得她弯下腰,恍惚间竟想起,乐依柠给她贴药膏时,指尖带着的温热,那般真切。

晨雾未散,苏半夏的车停在校门口,她坐在驾驶座里,银发低挽,白衬衫肩线绷得直,指尖搭着方向盘,侧脸冷得像覆了层薄霜,连呼吸都轻得没声。

食堂里人声鼎沸,金属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间的嬉笑交谈交织在一起,氤氲的热气裹着饭菜香弥漫在空气中。

大一新生乐依柠扎着高马尾,眼里亮得发烫,攥着保温桶直奔角落——苏半夏果然在。

苏半夏一身白衬衫,银发低挽,坐姿笔直,面前一杯温茶一碟清炒时蔬,极简寡淡。眉眼低垂,睫羽覆着冷影,周身气场清冷疏离,路过学生都下意识绕开,连呼吸都放轻。

“苏老师!”乐依柠脚步轻快,大一新生的鲜活热烈撞碎这片清冷,把保温桶往桌上轻放,“我熬了小米粥。”

苏半夏抬眼,眸光清冽如冰,声线凉得没半分温度:“不要。谢谢。”指尖依旧轻叩杯沿,没半分动容。乐依柠毫不在意她的清冷,麻利拧开桶盖,粥香漫开。她把粥推过去,眼里满是雀跃:“加了红枣,您肩伤得养!”

指尖依旧轻叩杯沿,面上没半分动容,心底却早已经绷得发紧。

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就妥协,要矜持,要保持距离。

苏半夏拿起勺子,动作矜贵清冷,一勺慢咽,不夸不笑,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全程垂眸,仿佛对面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乐依柠自顾自吃包子,叽叽喳喳没停:“苏老师,今早画室窗我擦了,特干净!”“药膏要坚持涂!”

她热情直白,像小太阳,苏半夏却始终清冷以对,要么不应,要么只吐一个字,眉眼间半点波澜都无。

苏半夏垂眸喝粥。把自己碟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到碗里,快得像错觉。

舒宝过来落座,凑趣道:“主任,新生投喂甜不甜?”

苏半夏冷冷瞥她一眼,舒宝立马噤声 。乐依柠却笑:“舒老师也尝尝!”苏半夏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不用。”语气笃定,藏着不自知的记挂。

乐依柠站在走廊里,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心里又乱又委屈,小声在心里嘀咕:这是什么意思啊……

明明昨天晚上,还安安静静跟她坐在一起,接过她递的钥匙,跟她说晚安。

明明她穿上了自己送的衬衫,明明在烤串店时,她看自己的眼神都软了一点。

怎么一回到学校,就变成了这样?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好像昨晚一起吃烤串、一起唱诗经、一起在路灯下说话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乐依柠抿了抿嘴,鼻尖有点发酸。

苏半夏听见乐依柠和自己一同吟起《诗经》时,心底沉寂千年的湖,分明被搅起了涟漪。

邻桌新生小声议论苏半夏太冷,乐依柠立马反驳:“苏老师超好!”声音清亮。

苏半夏耳尖微动,眉眼依旧清冷,喝粥的速度却慢了半分,指尖微微蜷起。

她不是不动容。

是不敢。

百年孤寂早已刻进骨血,她怕一旦卸下清冷,一旦靠近,就会再次失去。

怕这一世的温暖只是镜花水月,怕她记起前尘,更怕她永远都不记起。

所以只能冷着脸,装作毫不在意,装作无动于衷。

用疏远做铠甲,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哪怕看着乐依柠失落的模样,心口早已酸涩发疼,面上依旧半分不显。

早餐,苏半夏拿出一支素描笔推给她,笔身冷硬简约,和她人一样。“新生入门用。”语气清冷,像是随手打发。

乐依柠宝贝似的攥着,眼睛发亮:“谢谢苏老师!”

苏半夏起身,背影清冷挺拔,不带一丝留恋。走到门口,才淡淡丢一句:“中午别熬粥,食堂有。”声音依旧冷,却裹着藏不住的叮嘱。

她没回头,只脊背微顿,算作默认。

课堂上,苏半夏敲着画板强调:“素描是色彩的骨架,色彩课先复盘素描问题。”

见乐依柠走神,她蹙眉点名,语气添了几分:“在发呆吗?乐依柠。两个写生,画完整,坐好。”

从不会罚学生站,却会盯着人把画补完。末了补一句硬邦邦的要求:“完整静物色彩写生,再加一幅小创作。”

“下课。”

她进教室便直奔讲台,讲完又匆匆离开,明明早过了下课铃,拖堂于她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中午食堂,苏半夏依旧独坐角落,清冷得像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乐依柠端着餐盘飞奔而来,麻利地把清蒸鱼拨进她碟里:“苏老师,补身子!”

苏半夏眉峰微蹙,却没推开,沉默夹起鱼慢慢吃,依旧清冷无言。半晌才摸出钱包抽了三十块递过去:“拿着,鱼钱。”

乐依柠愣了愣。

陈柏宇远远端着牛奶走来,刚递过去,苏半夏抬眼淡淡一扫:“快吃完了。”

陈柏宇还是顺势坐下,把牛奶往她手边推:“孔小希,牛奶。”

“这牛奶温着刚好,别放凉了。”

“嗯,谢谢啦。”孔小希接过吸管,笑着戳开。

丢下一句“下午画室别迟到”,苏半夏便转身走了,清冷背影里藏着几分仓促。

看着她走远,孔小希吸了口牛奶,弯眼对陈柏宇道:“好喝的。”

陈柏宇手肘撑在桌边,看着她笑:“好喝就多喝点,我特意去食堂热过的。”

孔小希抿着牛奶,眼珠一转,朝他挤了挤眼:“可以啊陈柏宇,挺会照顾人的嘛。”

他耳尖微微发烫,轻咳一声别开脸:“顺手而已。对了,下午画室要带的东西别忘了,别又匆匆忙忙赶不及。”

“知道啦,不会忘的。”孔小希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盒,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乐依柠低头摸了摸包里还温着的另一份小点心,小声跟自己嘀咕:“下次……我也要给苏老师带点喝的。”

孔小希耳朵尖,一下就听见了,凑过去坏笑:“哟,某人这是要开始天天送温暖啦?”

乐依柠脸瞬间红透,慌忙去捂她的嘴:“小希!你小声点……”

陈柏宇在一旁看着俩小姑娘闹,嘴角一直挂着笑,心里默默想着:下午画室,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孔小希笑着拨开她的手,冲陈柏宇使了个眼色:“看见没,咱们柠柠心里可就惦记着苏老师一个人呢。”

乐依柠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低着头只顾搅弄手里的勺子,小声嘟囔:“我就是……就是觉得苏老师肩伤还没好。”

陈柏宇配合地笑着点头:“懂,关心老师嘛。”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同学招呼集合的声音,几人便收拾东西准备起身。

孔小希把空牛奶盒丢进垃圾桶,自然地挽住乐依柠的胳膊:

“走啦,回宿舍准备准备,下午别迟到让苏老师抓包。”

乐依柠“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心里却还在反复回味早上苏半夏那句冷淡却又藏着在意的提醒。

阳光落在她发梢,暖得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心动。

陈柏宇跟在两人身侧,看着孔小希叽叽喳喳地逗着乐依柠,阳光洒在她笑起来的侧脸,心里轻轻软了一块。

他快走两步,跟孔小希并肩:“下午画静物,我帮你占个光线好的位置。”

孔小希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上次坐角落,暗得连线条都看不清。”

乐依柠走在旁边,听着两人说笑,嘴角也一直浅浅扬着。

一想到下午又能在画室见到苏半夏,她的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午后画室阳光正好,窗帘半拉着,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

陈柏宇果然给孔小希占了靠窗的好位置,自己就坐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画画,偶尔递个橡皮。

“不是,软的橡皮。”孔小希对着画纸皱了下鼻子,把手里硬橡皮丢回笔盒。

陈柏宇立刻从自己工具箱里翻出一块软软的可塑橡皮,轻轻推到她手边:“用这个,擦细节不脏纸。”

孔小希眼睛一亮,拿起橡皮在纸上试了试,抬头冲他笑:“可以啊,你装备还挺全。”

乐依柠抱着画板进来,一眼就看见坐在讲台旁的苏半夏,银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心跳悄悄快了半拍,轻手轻脚找了个能清楚看见她的位置坐下。

苏半夏看似在低头整理画具,余光却早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指尖一顿,心底那点沉寂了千年的冷意,又被这道小小的身影,轻轻烫了一下。

脑子里都是苏半夏。下午画室里光线斜斜切进来,乐依柠对着静物皱着脸,彩笔在纸上蹭得犹豫。苏半夏悄声走过来,指节轻叩她画板:“明暗交界线找不准,色彩怎么铺都飘。”

她俯身站在身侧,清冷气息裹着松节油味落下来,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乐依柠握笔的腕,力道轻却稳。“往下压,暗部要沉,暖调压冷调,记住素描骨架。”

乐依柠指尖发烫,笔跟着她的动作走,视线落她垂着的眼睫上,连呼吸都放轻。苏半夏忽然顿手,眉微蹙:“走神?看画。”

“对不起。”

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手背,微凉触感像电流窜过,苏半夏像没察觉,抽回手退半步,指尖却悄悄蜷了蜷,声音依旧冷:“重画,半小时后我查。”

转身时银发扫过肩头,耳尖那点淡粉还没褪。乐依柠盯着画板上被她带出来的利落笔触,心跳得厉害,握着笔的手还留着她掌心的余温。

旁边陈柏宇探头看,乐依柠慌忙低头调色,却听见苏半夏对着另一个学生点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应该每个都有的。

责任还是挺好的。不过还凶巴巴的。

傍晚画室只剩斜阳,乐依柠攥着画稿磨蹭着没走,想等苏半夏问两句。转身撞见她坐在角落画架前,银发垂落遮了半张脸,正用炭笔改白天的素描稿。

她笔尖利落,补了几笔静物明暗,又抬手揉开调子,清冷眉眼落满柔光,和课堂上判若两人。可她不敢靠近,不敢心软,不敢让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温暖里。

乐依柠脚步轻响,苏半夏抬眼,语气微紧:“没走?”

“我画得还差些……”她递过画,指尖擦过纸边,余光瞥见她稿纸上自己午后握过的那处,线条乱得很。

“暗部太闷,提亮反光。”她指尖点在画纸,骨节泛白,“色彩别贪多,先把素描关系吃透。

说着起身拿自己的示范稿。

硬声道:“看完赶紧走,锁门了。”

她收拾东西时,乐依柠瞥见她炭笔没盖帽,顺手递过去,指尖碰了碰她微凉的指腹。

苏半夏攥紧笔,丢下句“明天早晨吧。”率先拎着包走,背影比白天急了些,斜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苏老师,再见…”

“嗯。”

宿舍熄灯前的暖光里,乐依柠扑到桌前抓过手机,看清备注先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小声喃喃:“原来是游戏消息……”

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她撇了撇嘴,对着黑漆漆的聊天界面轻哼:“垃圾游戏,就知道打扰人。”

陈柏宇的消息弹在屏幕上,清清楚楚:下雨了。明天要买伞哦!要不要一起去打球?

末尾还跟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狮子表情,软乎乎的,特别可爱。

孔小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往上翘,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才慢慢敲下回复。

一旁床上探出头的乐依柠瞥了一眼,促狭地笑:“哟~陈柏宇这是,特意来关心你呢。

孔小希脸上一热,反手丢了个枕头过去:“别乱说!就是同学之间正常提醒。”

嘴上不承认,手指却已经飞快回了句:知道啦,明天看情况~

但是另一边,乐依柠抱着膝盖坐在桌前,整个人蔫蔫的。

她盯着狮子戳了两下,轻轻叹口气,发出去:“宿舍熄灯前的暖光里,乐依柠扑到桌前抓过手机,看清备注先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指尖划到苏半夏的对话框,干干净净,连条日常问候都没有。

苏老师还是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趴在桌上蔫蔫的,手机震了下,点开竟是苏半夏,只有简短一句:“明早七点,楼下等。”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轻轻飘了起来。

原来苏老师不是不在意,

原来她也会记得下雨,会提醒她带伞,会特意叫她楼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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