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建元十三年的冬天特别冷,初入冬竟开始飘起了微雪。世家勋贵都早早备上了入冬物件,闭门谢客;平头百姓更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素日以繁华著称的新都显现出了一片寂寥萧条之色。
在动荡诡谲的时局里,安分守己总是不会错的。若是强要出头,焉知下一个倾覆于皇权与氏族对峙刀锋之下的,不是自己?
新都城南孟家,是氏族巨擎、新都孟公的远房旁支。虽然同姓孟,但是和“王孟风流”的孟公孟家,隔的其实还挺远。
据现任当家孟阔称,他的太爷爷曾是孟公三表叔伯的庶房次子。虽然关系甚远,却也不妨碍孟阔天天以新都孟家后人自居,且不论他如何洋洋自得,竟也借此在乡里颇有威望。
孟阔少年读书,十载未成。后来娶了同乡李姓夫子的独生女儿李氏,生有二子一女。因得知孟公这辈后人名从“王”字,便意欲攀附,为长子取名孟珂,次子孟琅,长女孟璟。
后又纳一逃荒而来的镖师之女秦氏为妾,生次女取名琬。
此时孟家庶出小娘子孟琬,正衣衫单薄地跪在家祠前的青石砖上。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不多时便在青色的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四周寂静无声,只余堂前那几株老梅,在风雪中微微作响。
孟琬浓密的长发乌压压堆在脑后,上头只插了一枝海棠花的碧玉簪。像小扇子一般的长睫微微抖动。小脸惨白,唇是淡的,眼角绯红,整个人透出一种单薄的寂寥和失意。她年岁不过十三、四岁,却已容色惊人,身段初显风流。
这时外边远远传来嘈杂之声,似乎有人朝这边急急赶来 。
大门“碰”的一声被打开,一个尖厉的声音响起:“二娘子!太太让你回房去,快走快走。”随着她话音落下,旁边跟着的几个小丫鬟竟也顾不上尊卑,一把将她扯起,拉着就要往外走。
孟琬久跪,腿脚早就麻木了。冷不防被人扯起,顿觉双腿一阵巨痛,几欲跌去。
不过她将将十四,尚未长成身材娇小,那里比得过几个做惯了体力活的二门丫鬟。被她们一把抱住,竟这样半扶半拖着带向门外。
“余嬷嬷,你们这是作甚!母亲,母亲让我在此自省……”孟琬有一把裂冰落玉般的好嗓音,此时带着惊恐和焦急,让人闻之不忍。
完了,嫡母这是终于要弄死她了吗?这下可真真是倒霉,早知如此,连跪都不要跪了。白白吃了这苦头还是难逃一死,苦也苦也!
和孟琬柔弱不能自理的外表不同,此时她脑子里各种念头正疯狂打架:父亲肯定是靠不住的,他素来不管内院;祖母出门会友去了,不然嫡母也不会如此强势。大哥哥?不行,他们嫡出的兄妹三人素日一个鼻孔出气,大哥哥看着好性,其实就是一腹黑,定是不会救她;二哥哥?还在书塾尚未下学;大姐姐是宿敌,想都不要想!唉,难道她真要折在这里?天大地大,竟无一人可依靠。她孟琬,何其倒霉!又何其可怜!
正胡乱想着,人已被扯到了家祠门前的道上。眼见远远来了乌泱泱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