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学院的消息散出去后,竟意外地得到众人支持。江州官宦家的女眷积极捐银捐物,主动加入学院筹建之事。如金时宴这般的富户,也在自家产业中腾出些可供女子做活的差事。甚至有位女医路过江州,听闻此事,也愿留下一段时日教导院中女子。不过一月工夫,学院竟已初具规模。
“纹娘,我拟了两套课程,请你帮忙参详一番。”周思柔推门而入时,案桌前的女子正对着账目拨弄着算盘,她神情投入,纵使额上沁出细汗,也未顾及。
纹娘将手上这笔账核对完,这才抬起头来。见是周思柔,忙起身看座,笑道:“这大暑天的,真是辛苦你了。”
周思柔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她,顺势坐下,肃容道:“我既答应做这女夫子,自然要尽心尽责。我想那些女诫之类的,倒不必学,未满十四岁的,先从识字描红教起,之后再适当增设四书五经等课,年纪大一些便以学习技艺为要,功课上能认字算数便好,你觉得如何?”
纹娘扫了眼手上的册子,还未细看内容,便被她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惊艳到了,莞尔道:“我瞧着挺好,咱们先按这个来,我如今分身乏术,学院中的事情还请你多担待!”
正聊着,却见晴娘笑靥如花地走了进来,周思柔见她有话要说,识趣地先离开了。
送走周思柔,纹娘拉着晴娘的手,不胜欢喜:“听说你忙得不可开交,怎的突然过来,可是有好事儿找我?”原来近日纹娘心思都在学院之事上,已将铺子全交付于晴娘打理,两人已多日未见了。
“东家好神通,让您说中了!前几日接了个大单,周司功家的女儿说了亲,将喜服、喜帕、喜被一应物件都交给咱们做,我与他家管事闲聊时得知他家主母孟氏乃是孟老夫人的远房侄女。您不是有意请孟老夫人出任学院院长,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么?明儿我要去他家送花样子,东家何不一同前去?”晴娘一直想为学院出份力,兴致勃勃地将来意说了。
闻言纹娘眼睛都亮了,她深知自己不会在江州久留,想要为学院物色一位合适的女性院长,此人不仅要有名望学识,还需有一定的权势,哪怕将来她与顾维宁离开江州,也能护住学院。
孟老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夫家乃是江州的百年望族,自己亦有恭人的封号在身。且她平日乐善好施,在江州颇有名望,是纹娘头号属意的院长人选。可惜自她唯一的儿子为国捐躯后,便不愿理会俗事,纹娘投过拜帖,却被拒之门外。
稍一思量,纹娘便应允下来,转念又疑惑道:“这周司功可是负责江州科举的那位?我记得他家先前并未光顾过店里,怎么头次下单便这样大手笔,还是嫁女儿的大事。”
自上次沈砚提及这位周司功或与科举案有关,纹娘便格外留心,还真叫她瞧出些不同寻常来。她与顾维宁关系摆在明面后,江州的官宦人家多少会来纹绣阁光顾,周家却连一方帕子都未买过。可从此次订单来看,又分明不是清廉贫苦之家。
晴娘立时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敛了笑低声道:“我也旁敲侧问过,那周家管事只说信赖咱们家手艺,倒是孟老夫人一事,却是他主动提起的,莫非其中有蹊跷?”
“无妨,不论他有什么目的,明日去了便知!”
周家的后花园中紫薇开得正盛,仆人引着纹娘二人来到花丛掩映中的一座凉亭,孟氏早已等候多时,见着二人过来,忙起身相迎。
“小女的喜服竟惊动林娘子亲自上门,实在不胜荣幸,快请上坐!”孟夫人四十出头的样子,梳着高髻,一身家常打扮,笑眯眯的极为和善。
纹娘随着她入座,示意晴娘将花样册子打开,笑道:“夫人言重了,婚礼乃是女子一生中的头等大事,我们既接了订单,自该万般上心。这里的花样子都是特意为周娘子画的,皆是独一无二,夫人瞧瞧可还中意?”
孟夫人将册子细细翻看一遍,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将它递给身后的丫鬟,吩咐道:“拿去让娘子看看,有不妥的赶紧遣人来说,若都好便按着这图样来了。”
待那丫鬟走了,孟夫人才道:“二位莫要见怪,我这女儿腼腆得紧,总不爱见人,要是她有林娘子一半的胆识,我就不愁了。”
“夫人过奖了,想是周娘子刚定下人家,难免娇羞,等将来做了主母,定是像夫人这般能干呢!”纹娘见她三两下便将下人都支走了,心下已有了准备,口头上还是如常的客套着。
果然孟夫人话题一转,笑吟吟道:“林娘子也好事将近了吧?听闻前几日顾知府已去沈府下聘,那送聘礼的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真叫我们这些有女儿的人家艳羡!这婚期可定下啦?”
纹娘端起热茶浅饮一口,不紧不慢道:“两边的长辈还要请大师算过,再做商榷。”她顿了顿,又笑道:“夫人放心,待定下来,定不会少了您那杯喜酒的!”
“那妾身就却之不恭了!”孟夫人爽利地应下,随之却面色一改,叹道:“就怕妾身没那福分,谁人不知顾知府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来江州不过权宜之计。若你们成亲,想必圣上就要召他回京了,到时咱们这乡下人恐怕高攀不上哦!”
话说到这里,纹娘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当即正色道:“夫人慎言!圣上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见妇人霎时白了脸,纹娘这才淡然笑道:“我知夫人只是玩笑,今日之言定不会声张出去的。再说在其位谋其政,只要怀之在任上一日,就会尽心尽责,定容不下那等贪赃枉法之辈的。”
“是……顾知府精明能干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孟夫人一时讪讪,应和了两句便端起茶盏啜饮。
纹娘悄悄给晴娘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连忙笑道:“妾身正好有一事请教夫人,听贵府管事说,修竹巷陈府的孟老夫人是您的姑母?”
孟夫人已平复好心绪,纹娘拜访孟老夫人一事,她早已知晓,今日既得了夫君周司功的授意,要与纹娘交好,此时乐得卖个人情:“正是,我俩身出一族,两家来往又频繁,不瞒你们说,虽不是亲姑侄,却胜过亲生,二位可是有事找姑母?”
晴娘便将书院聘请院长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孟夫人爽快道:“林娘子所行是大善事,姑母知道了也会认同的。这事儿不难,正好后日我要陪姑母去祥云寺上香,林娘子若得空不妨同妾身一道?”
纹娘当下感激道:“妾身在此谢过夫人了,后日定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