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段宿秋多番打听,才打听到这位廖宝贞,乃是户部侍郎家中的公子,并不在国子学中读书,传言是前几年才从乡下来投亲的,不算官员亲子,因此才不得荫蔽。
段宿秋甚至来不及多多顾虑,只收拾了身上的现银,就一头冲了出去。
如他所想,如他所见。
一别三年,宝贞个子长高了,相貌也长开了。
他分明记得宝贞从前的脸是圆圆的,脸颊肉扑粉可爱,怎么一下子就瘦出一个尖尖的下巴,是侍郎府苛待了他,还是侍郎府如此朱门绣户也无法将他养护周全?看着那么可怜,也还是可爱。
自己又如何将他养好呢?
可见,宝贞当时一番话虽然冷心无情,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段宿秋心中思绪万千,还没想个通透,便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来人正是荣国公爷身边的管家沈平。
沈平见他脸色不好,“哟,段公子这是怎么了?”
段宿秋定了定心神,道:“管家此时过来,可是公爷要见我?”
沈平笑了笑:“正是公爷有事,请公子往书房一趟。”
段宿秋颔首,跟在沈平身后往荣国公书房走去。
日头出来了,国公府内四处明亮,暖光一路拂过地面,段宿秋跟在沈平身后到了书房。
“有劳沈管家带路。”
沈平掀起帘子,段宿秋拱手,挺直腰杆走入屋内。
令他意外的是,荣国公端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张纸,那张垂老而肃穆的脸此刻正流露出难得的笑意。案前立着一位青衣男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你来了?”荣国公抬起头,“来得正好。”
“学生见过公爷。”
荣国公侧脸看向一旁的人,“这位亦是与你同年春闱的举子,只是名次不高。”
段宿秋抬起头看过去,一时难掩错愕,这人竟是许久不见的谢起元。
谢起元较之前憔悴许多,也不知是不是紧张,拘谨地朝他躬身行了平辈的礼,段宿秋只好也回了一个礼。
谢起元声音不高,“方才公爷特意将段公子的文章拿来提点,在下受益良深。”
段宿秋只道:“谢兄客气。”
荣国公这才说话:“起元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诗文我都看过,言之有物,写得很是不错。只不过你与宿秋二人,一个词藻过饰,一个又过分直白。”
两人齐声:“谢过公爷指点。”
“指点谈不上。”荣国公捻须道,“话虽如此,实则也是我吹毛求疵了。你二人胸中是有学问的,并非炫玉求售之辈。如今会试也过了,不论如何,也算好结果。”
段宿秋当即明白,荣国公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春闱的主考官是礼部的崔亭崔大人,他是新任的尚书,从侍郎爬上来,不知道熬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熬到前任尚书告病辞官。”
荣国公的话落下,无人应答,屋内只有烛花爆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清晰入耳。
“依你们看,崔景的评卷标准如何?”
段宿秋心中一惊。
官场风云诡谲,稍一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荣国公此话,似是试探,但段宿秋想来想去,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名次已经出来了,不日也将殿试,荣国公缘何这时才提起考官的评卷标准。
既然不知,还是莫要开口。
却听见身旁的谢起元陡然道:“学生先前在家中时,曾读过崔尚书一篇南行论,乃昔年南游所作,文中述民生风物,词简旨远,心怀黎庶。学生文字矫饰,也应向崔尚书学习。”
荣国公笑道:“今日喊你们过来,正是与你们作文章一事有关。”
“子尧早前就说要请国子学同窗来府上,我这才想起来,你们文章虽作得比他们好,但若能到国子学中与那些世家子弟交流一二,总好过在家闭门造车,当局者迷。宿秋,你说是不是?”
段宿秋不得不答:“学生岂敢与诸位公子相媲美?”
“呵,你如今功名在身,说这个便是过分自谦了,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游手好闲的纨绔罢了。”
“若你们二人是世家子,凭这份才情,”荣国公将手中的文章放下,“早已经名扬天下,江南江北都尊称什么什么公子了。”
“虽然临近殿试,到底还有几日,你们从僻壤之地赴京,到底对时政了解不够,若与京中才子交谈学问,殿试上也更好应答。但你们二人都是沉闷安静的性子,我也怕你们并不适应,反而坏了读书的心思。所以今日才叫你们过来,问问你们怎么想?”
谢起元先掀袍跪下:“学生多谢公爷指点。”
一人先跪,段宿秋也不得不跪。
荣国公之后便借口自己疲乏,挥退二人。
二人一前一后从书房走出。
段宿秋想着宝贞,却不料跟前先他一步的谢起元忽而道:“今日我句句抢白,还望段兄勿怪。”
“这......谢兄说的是什么话?”
谢起元又道:“段兄,你的文章的确厉害。若是顺利过了殿试,来日……必当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