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城的喧嚣仍在耳畔肆虐。
宫梁坍塌的轰鸣、死侍收刃的脆响、残存百姓微弱的泣诉,交织成一片荒芜死寂的炼狱余音。
幽骨楼死侍层层压进,冰冷的刀尖距离众人不过数尺,死亡的寒气死死钉在每个人的脊背之上。
慕楠枫瘫倒在滚烫的青石地面,左臂骨裂、脊背经脉寸碎、脏腑重创,浑身失血让他早已濒临昏厥。他唯一能动的右手,还死死扣着江清和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少年护在自己怀里,不让飞溅的火星灼伤分毫。
江清和伏在师父单薄染血的胸膛上,右肩贯穿的伤口早已凝不住血,淡青色衣袍彻底被暗红浸透。剧痛层层叠叠席卷四肢百骸,真气彻底散尽,连抬手擦拭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唇,颤抖着护住身下的慕楠枫,眼底是全然的无力与酸涩。
不远处,萧景渊胸口腥甜未平,内伤反复翻涌,身形摇摇欲坠。沈书辞断剑拄地,脊背挺直如朽木强撑,浑身伤口淋漓,早已是强弩之末。
所有人,都已经走到了绝境尽头。
只待谢无烬一声令下,漫天死侍便会踏碎这片残血之地,了结所有人的性命。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屠戮将启的刹那——
一直冷眼观赏残局的苏妄,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杀戮场中格外清晰。
他依偎在谢无烬怀中,原本盈满病态欢愉的眼底,那点狂热与兴致,正一点点褪去、冷却,最后只剩下极致的乏味与慵懒。
“没意思。”
轻飘飘三个字,落得漫不经心,却让全场所有蓄势待发的死侍,动作齐齐一滞。
烈火还在烧,皇城还在塌,遍地皆是残尸血泊,可苏妄已经腻了。
他爱看的是拉扯,是挣扎,是高高在上的皇权崩塌、傲骨铮铮的世人跪地绝望。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群人已经被打废了。
靖王无力回天,护卫重伤力竭,师徒二人瘫地濒死,百官噤若寒蝉,所有人都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连挣扎都变得微弱可怜。
没有对峙,没有反扑,没有拼死一搏的悲壮,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凋零。
太单调,太无趣,一点都不好玩了。
“原本还想多逗一会儿。”苏妄抬手,百无聊赖地拨了拨谢无烬衣襟,眉眼艳丽却一片漠然,“可他们太弱了,撑不住戏。看着半死不活的,脏眼睛。”
从始至终,他和谢无烬从不是为了夺权、复仇、颠覆王朝。
他们只是闲来无事,来人间看一场闹剧。
戏精彩,便多看片刻;戏落幕、戏骨瘫软,便随手弃之,毫不在意众生死活。
谢无烬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独有的温柔宠溺从未变过。
天下苍生、王朝覆灭、满地死伤,于他而言从无半点重量。
唯一能牵动他所有情绪、决定一切结局的,只有苏妄的心情。
阿妄喜欢,便焚尽山河;阿妄厌烦,便拂袖离去。
“既然无趣,那便走。”
谢无烬声音低沉温柔,随手一挥。
“收队。”
一道冷令落下。
密密麻麻、围满整座鸾宸广场的幽骨楼死侍,瞬间收刃归位,整齐划一褪去杀伐姿态,死寂伫立,再无半分进攻意图。
蓄势待发的屠戮,骤然戛然而止。
步步逼近的死亡,凭空消散。
萧景渊猛地抬眼,染血的眉眼间满是错愕,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沈书辞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一松,虎口崩裂的血迹再次渗出,整个人踉跄半步,眼底是极致的难以置信。
他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扛过碾压式的屠杀,撑过绝境中的绝望,却万万没有想到——
最终的结局,不是血战殉命,而是反派玩腻了,随手弃局离开。
这份结局,比惨烈战死,更让人心底发冷。
因为这意味着,在幽骨楼双主眼中,他们所有人的拼死抵抗、家国大义、生死博弈,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供人取乐的儿戏。
他们想杀,弹指可灭。
不想杀,便随手舍弃。
全然漠视,全然轻贱。
苏妄抬眼扫过遍地残伤的众人,扫过相拥倒地、狼狈不堪的师徒,扫过满身血污、苦苦支撑的靖王二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嗤笑。
“残兵败将,无趣至极。”
“这破烂皇城,烧着也没滋味了。”
说完,他再也不看这片炼狱分毫,主动伸手环住谢无烬的脖颈,慵懒地靠在他怀里,像玩够了玩具的孩童,只想抽身离去。
“无烬,走吧,回去了。”
“好。”
谢无烬应声,单手稳稳揽住怀中的少年,墨色广袖轻扬,不再理会身后滔天烈火、残破宫阙、苟延残喘的所有人。
他眸光清冷,掠过满目疮痍的人间,无悲无喜,无怜无悯。
对于他来说,只要苏妄尽兴与否,仅此而已。
下一秒,两道衣袂翻飞的身影,踏着火风,掠上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