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查房医生看了一眼体温计,又低头记录血压数据,“血压也正常。恢复得不错。”
“下午可以出院了。”查房医生合上病历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袁以孜,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回去好好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最近不要太劳累,也别着凉。”
“嗯,谢谢医生。”陈凡清说。
查房医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带着实习医生转身走了。病房的门还没完全关上,护士就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输液瓶和一卷止血带。
“来,打个点滴,巩固一下。”护士一边挂输液瓶,一边熟练地找血管。
凉丝丝的消毒棉球擦在陈凡清手背上,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袁以孜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怕碍事。
护士扎针的时候,陈凡清偏过头,没有看。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是袁以孜。
护士固定好针头,直起身,看了看输液管里的滴速,又看了一眼文锐那只还覆在陈凡清眼睛上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护士一边收拾托盘一边说,“昨天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吧?我半夜巡房的时候,看他一直坐在椅子上守着你,眼睛都没闭实,你一翻身他就醒了。”
袁以孜的耳朵“腾”地红透了,他飞快地缩回手。
陈凡清看了一眼他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又看了一眼他红到脖根的窘迫样子,低头笑了笑。
护士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人,要珍惜哦。”
说完还眨眨眼,才转身走。
病房里安静下来。
袁以孜看着阖目休息的陈凡清,默默地把粥碗和勺子收进塑料袋里。
“我出去买点东西。”
陈凡清“嗯”了一声,没多想。
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隐约的交谈声和键盘敲击声。袁以孜没有去便利店,他拐了一个弯,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标着“吸烟室”的玻璃门。
吸烟室很小,墙上贴着褪色的禁烟标志,排气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外面的冷风抽进来,又把里面气体送出去。仅有的一扇窄窗开在高处,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得空气里悬浮的烟尘像细小的雪花。
袁以孜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带着灼烧的刺痛。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烟雾从唇间溢出,慢慢上升,被排风扇绞碎。
他不怎么抽烟。平时几乎不碰,除非特别难受。
父亲的病得到了妥善的救治,他应该高兴的。挂了电话的那一刻,他确实松了一口气,那种压在心口一年多的大石头,终于往下落了落。
可是落下去之后,他的心里更空了。
他反复告诉自己不应该难受,但没用。
他不是幻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他从没想过陈凡清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乐观派,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忠实信徒。
在两天前,他觉得他和陈凡清之间是平等的。可现在,他拿什么跟她平等呢?她什么都有。他什么都没有。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跟她在一起,跟她一起住,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他的困难……而他,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她同意他的照顾其实只是在给他的台阶下。她在用一种不太善良的语气,做一件很善良的事。
她做什么都坦荡,知道他穷,知道他不想欠她的。所以她就同意他用别的方式“还”。
他们之间,云泥之别,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还完,他们就会彻底结束吧。
想到这里,他胸口更闷了。
……
烟快抽完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拿走了他嘴里那根烟。
他回头。
陈奕思站在他身侧,他把那支烟衔进自己嘴里,深深吸了一大口,然后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他熟练地弹了弹烟灰,笑着跟他说:“谈谈。”
袁以孜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