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类语言可以发出的音节，而是它在从沉睡中醒来时，它的存在本身在万界的规则中引起的振动。那振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类的耳朵无法听到，但钟离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他心脏旁边那十粒光粒。那十粒光粒在他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从金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恐惧”的颜色。不是他的恐惧，而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被那个名字振动时，那些光粒作为他在这个世界中留下的契约印记，被那个存在的力量侵蚀——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污染。
钟离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他的掌心贴着他的衣服，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入他的皮肤，从他的皮肤传入他的肋骨，从他的肋骨传入他的心脏，从他的心脏传入那十粒光粒。在那十粒光粒被那个名字从金色震成黑色的瞬间，他的体温将那些光粒从黑色暖回了金色。
他的白发在他温暖光粒的过程中，从发梢开始结晶。那些金色的结晶在他的白发末端生长着，从发梢向发根延伸，从细小的、分散的、像一粒粒被撒在白色丝绸上的金沙，变成了连续的、密集的、将他的白发从末端开始一截一截地覆盖。不是岩元素在结晶，是他的寿命在被消耗。他在用他的寿命温暖那十粒光粒，将它们从那个名字的振动中保护下来。代价是时间——他的生命从他的身体中流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白发来不及变白、直接从白色变成了结晶。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那一声低语从他的嘴唇中挤出，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寂静中根本不可能被听到。但那声低语在层岩巨渊的底部，被那些地脉的岩石反射了无数次，从底部到顶部，从顶部到底部，在每一次反射中都会吸收那些岩石中储存的、关于璃月的记忆——荻花洲的风、望舒客栈的月光、绝云间的云海、孤云阁的浪涛、璃月港的灯火、往生堂的灯笼。那些记忆在他的低语中化作了一粒极小的、金色的、正在跳动的光粒，从他的嘴唇飘出，飘向他的心脏，在他心脏旁边那十粒光粒中找到了一个位置，安静地沉在了那里。第十一粒光粒，颜色是层岩巨渊底部的地脉在断裂时，那些发光的河流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断流的河的那一瞬间，河流的最后一滴水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黑色，而是他在六千七百年的岁月中，第一次站在一个他无法用契约去修复的裂痕前，心中涌起的那种无力感的颜色。那种颜色没有名字，因为它不应该存在。
“看来只能亲自去了。”那两个字从他的嘴唇中挤出，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温和而从容，就像在说“我去去就回”。不是“只能”，是“选择”；不是“无奈”，是“接受”。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那光不是从裂隙中射出的，不是从他心脏旁边的光粒中射出的，不是从层岩巨渊上方的天空中射出的，而是从他自己心中射出的。是他六千七百年的岁月中，三千七百份契约的履行中，每一个被他帮助过的灵魂在他心中留下的光粒，在同一瞬间亮起时，从他的胸□□出的、照亮了整座层岩巨渊的光芒。
钟离迈出了第一步。不是向上，不是向璃月的方向，而是向那道裂隙——向那个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海洋、只有那个存在的梦的世界，向那个他需要收集最后一粒光粒、履行最后一份契约、支付最后一份代价的地方。他的皮鞋踩在地脉的岩石上，发出的不是嗒嗒声，而是碎石落入深渊时，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接近消逝。那道裂隙在他的走近中缓慢地扩大，从细线变成门，从门变成路，从路变成桥。桥的这一侧是层岩巨渊的底部，那一侧是克苏鲁世界。桥的材质是光——那些在他心脏旁边跳动的十一粒光粒的光芒，在他的脚下凝聚成了一条金色的、缓慢流动的光带。
他踏上了那座桥。光带在他的脚下微微下沉，然后弹起，将他向前推了一步。那一步的距离比他平时的一步远了三倍——数百公里被压缩成了一步。第二步，光带又一次下沉、弹起。他的白发在身后飘动，发梢的结晶在黑暗中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他站在了克苏鲁世界的边境上——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那个存在的梦的表面。那表面是软的，像意识，随着那个存在的呼吸上下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会在他的脚下产生吸力，试图将他拉入梦的深处，让他忘记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要去哪里。
钟离的左眼在那层吸力中微微亮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那一个词从他的嘴唇中挤出，很轻，但那一个词在克苏鲁世界的边境，在那个存在的梦中，在那些低语从裂隙中涌出、在他的灵魂表面被弹开、在他的岩元素屏障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痕迹的噪声中，像一把刀一样切开了那个存在的梦的表面，在梦的深处、在那个存在的意识的核心中，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那一个词是“契约”——不是任何人类语言的“契约”，而是宇宙在他灵魂中刻下的第一个字。那一个字的意思不是“甲方乙方”，不是“权利和义务”，而是“我会回来”。
钟离走进克苏鲁世界，走进那个存在的梦中，走进那道裂隙的深处。他的身影在那个世界的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他的白发中的金色结晶在黑暗中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在他的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光带。
那光带的名字，不是“契约”，不是“守护”，不是“信任”。而是“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