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来处,也无归途。他的记忆起始于手术台上唤醒他的那道声音,在此之前,一片空白。
他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无论是“清川”这个名字,还是“A8436”这个编号;无论是这具被改造的躯壳,还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赐予的。
是清川?还是A8436?
如果没有塞莱斯汀的声音来确立坐标,这具躯壳里究竟还剩下什么?
“……活着吗?”
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答案。明明心脏还在规律地跳动,泵动鲜血供给全身,可他却感知不到丝毫温度。
一股令人窒息的虚无感无声地将他吞没。他迫切地需要某种更尖锐、更鲜活的东西,来刺破这层隔绝着他与现实的薄膜。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洗手台一侧。
那里放着一把银色的剃须刀。
清川伸出手,动作平稳地拿起了它。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拆下卡扣,没费什么力气,一枚薄如蝉翼的锋利刀片便落入了指尖。
他挽起浴衣宽大的袖口,露出了小臂。
小臂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线条。苍白的皮肤上错落着几道旧疤,最显眼的一道刚刚愈合结痂,透着新肉的粉色。
清川捏着那枚冰冷的刀片,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刀刃缓缓逼近,锐利的寒意刺激得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微栗。
只要切下去。只要看到鲜红温暖的颜色涌出来,就能确信自己还活着,确信这个世界不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刀锋贴上皮肤,压出一道细微的凹陷。
就在这一刹。
“滋啦——”
浴室门板上,传来一阵轻微却刺耳的抓挠声。
并不急切,却异常执着。一下,两下,伴随着一阵似乎因被隔绝在门外而显得不满的鼻息。
清川的手微微一颤。那即将切开静脉的刀片偏离了轨迹,仅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像是个被强行唤醒的梦游者,眼底的恍惚如潮水般褪去。他放下刀片,拉好袖口,赤脚走到门边,拉开了浴室的门。
门外。
大辛台正保持着前爪搭在门把上的姿势。见门开了,它也没有扑上来,而是慢悠悠地收回爪子。那双鸢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清川,仿佛只是在确认这个负责发放狗粮的人类有没有溺死在里面。
确认人还全须全尾地站着,它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踱回地毯。
然而下一刻,一个带着潮湿水汽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了它。
清川跪在地上,双臂环住了这只苏俄牧羊犬。
他把脸深深埋进大狗蓬松的颈毛里。手臂收得很紧,单薄的脊背在微微颤抖。
大辛台显然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感到嫌弃。它丧气地垂着长脑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不满声。在发现这个湿漉漉的小鬼似乎打算就这么死死抱下去后,它认命般地长长喷出一股鼻息。
随后,它没有挣脱,而是顶着那个挂在自己背上的重量,慢吞吞地迈开长腿,拖着清川一步步挪回了地毯中央。
“噗通。”
大辛台像是一滩失去骨架的烂泥,毫无形象地就地躺倒。
连带着挂在它身上的清川也顺势倒了下去。十岁的男孩干脆没有起身,就这么蜷缩着躺在了大狗宽厚的身体上。他单薄瘦削的身子,大半都陷进了那片蓬松柔软的皮毛中。
大辛台无奈地掀了掀眼皮,最终把大脑袋往两只前爪间一埋,随他去了。
感受着身下鲜活的、平稳起伏的呼吸,清川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