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乡邻看不下去,接连报了好几次官,起先官府的人还会管,后来便愈发感到厌烦,根本懒得掺和,王家父子觉得丢了脸面,更是气不过,便打的更疼、更狠、势必要给她一个教训。
再后来,村子里的人看不下去,合力将两人赶了出去,于是王家父子带着小荷搬到了很远的地方,落脚在了这里。
他们学聪明了,在外装的善良勤勉,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但只要一关上门,所有的怨气与怒火便会发泄到小荷身上,狠狠的辱骂她,殴打她。
他们从不让乡邻知道小荷的存在,不让她外出,不让她哭,即便是打,也用巧劲,用方法,用布包着棍子,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将伪善写进了骨子里,就这样日复一日的欺负着一个傻女。
“我带你逃。”沈书听罢再也无法忍受,她说,“你等我,明日我们还在这里见面,我带好所有的银两和行李,带你逃离这个地方。”
那时小荷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希冀,她笑着握紧沈书的手,点头说好。
但到底是晚了一步。
第二日,沈书如约前来,小荷却不见了踪影,沈书等了许久,最终咬牙翻进院中,想要强行把小荷带走,可推开门,小荷不在,王家父子也不在。
沈书绕着村子找了一夜,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接下来也同样,一天、两天、三天,沈书日夜不停,四处寻找,仍旧没能见到小荷,她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时间拖得越久,沈书的心便愈发不安,白天她无法进村,只得在外寻找,夜晚她悄悄潜入,可王家父子却因外出采买,从未同她有过照面。
再后来,就是知晓小荷溺水的那天。
沈书在河畔见到了官府的人,官府说这里失足溺死了一个傻女,叫什么小荷。
如同五雷轰顶,沈书呆愣在原地,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真是溺死的吗?”后来,她执着不已,一次次的向官府的人求证,“真的是溺死的吗?她定是被人害了,凶手是王铁牛、王大山!”
没人愿意搭理她,只当她在胡言乱语,实在烦了,便将她驱赶出去。
很快的,此事草草结案,判为失足、意外,沈书不依,不信,去衙门一遍遍的击鼓鸣冤,一遍遍的被打,被驱赶,说她没事找事,再这样就把她抓起来。
正是这样心灰意冷之际,小荷的灵魂突然现身。
那夜,她凭空出现在了沈书面前,像是始终没有忘记两人的约定,真的来寻她了,沈书见状激动不已,心疼不已,想抱住眼前的人,却无法拥抱,想同她说话,可眼前的小荷却也无法言语。
她只会时不时的现身,然后乖乖的跟着自己。
也好。
那时的沈书想,这样也好,足够了。
直到有日,突然传来王大山见鬼的消息,王铁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赶忙花重金找了江湖道士驱鬼,又蹦又跳的好似真的有什么本事。
沈书知晓此事后心急如焚,她害怕这道士真的有能力消除鬼魂,害怕小荷又一次消失不见,所以她开始装鬼,试图转移道士的注意力。
她成功了,那道士是个江湖骗子,一见鬼来跑的比谁都快。
再后来,接连又来了几人,沈书同样用此方法,一个又一个将其吓退。
但不巧,某日,王大山突然死了,众人皆口口相传,说是有鬼索命。
“真的吗?”待小荷现身,沈书试图向她求证,“是你杀了王大山吗?”
小荷不会言语,没有反应。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沈书不敢赌,即便真是小荷下的手,那也是他王大山罪有应得。
为了不让小荷遇险,沈书再次开始扮鬼,这次扮的更像,闹的更凶,闹鬼之事传了出去,吓得没有一个道士敢来驱鬼,此村本就相对偏僻穷苦,没钱搬走,也没钱去请更好的道士,只得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每逢夜晚,便尽数闭门不出。
如果不是季卿宵等人踏足此地,或许,日子真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了。
起先,沈书当她们与普通江湖骗子无异,只是施以旧计、暗中观望,直到亲眼见她们舞刀弄剑、施用术法,沈书明白,这一次或许凶多吉少了。
于是她更改了计划,故意深夜再度装鬼,为的就是让自己暴露,让她们抓住自己,相信自己,无论杀人也好,扮鬼也好,全部都是她沈书一人所为,和小荷没有关系。
若不是王铁牛突然死了,或许,她真会成功护住小荷吧。
她总是赶不上,总是来不及,原以为这一次自己终于能够无憾一回的。
说到这里,沈书再度抬眸望向季卿宵的脸庞,用一种恳切般的眼神道:“仙师,方才你说王家父子并非小荷所杀,那真相究竟如何,他们是怎么死的?”
“王大山应是死于心绪郁结。”季卿宵开口为她解惑,“小荷死后,他整日心神不宁,时常幻视鬼魂索命,恰逢后来你真的开始扮鬼,闹鬼之事频发,屡屡传进他耳中,更是加重了他的惊恐,时间一久,自然丧命。”
“至于王铁牛。”季卿宵顿了顿,才又道,“大抵是死于自作自受。”
“小荷卧房内阴气很重,而最重的地方,当属那些精巧多样的玩物,生前从未有过这些珍宝,死后便格外珍惜、时常把玩,或许王铁牛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为了脱罪假装买给女儿的东西会真的引来亡魂,真的让小荷时常在屋内盘踞。”
“长期阴气入体,饶是再强壮的身体也终会油尽灯枯。”
“原来是这样。”
沈书听罢再次笑了起来,言辞无比畅快:“活该,真是活该,死得好,死得好!”
“我只恨他为何没早死一些,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命丧黄泉,如果不是他,或许我就可以长久的和小荷相伴,不必……”
“不会的。”季卿宵似是轻轻叹了口气,开口打断她的话,“长期与鬼相伴、吸食阴气,你也难逃一死。”
“那就死!”沈书摇摇头,“我不怕,无非是也变成鬼,更加逍遥自在!”
“那小荷呢?”季卿宵问。
“什……”
“那小荷呢?”季卿宵将自己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你忍看她这样缺魂少魄,当个孤魂野鬼行走于这世间吗?”
“那我该如何?”沈书愣住了,半晌,一行清泪淌了下来,“那我们该如何?!”
季卿宵没有说话,只是闭目凝神,抬手施法。
“师尊……”暮云楹下意识想要阻拦她。
“无碍。”季卿宵摇摇头,不顾阻拦继续施用法术,一时间,结界破开,金光乍现,漫天的金光凝聚在一起,缓缓注入小荷的体内。
眼见着,小荷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起来。
“咳……”喉口传来一股腥甜,灵力再度透支,季卿宵咬紧牙关,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强行将术法施完。
“阿书。”凶恶的鬼魂重新变作活泼少女,尚未开口便落下眼泪,“是你吗,阿书!”
“是我、是我!”沈书抬手想要抱住她,奈何小荷早已非人,又怎能触及,但只这样也很好了,能这样再度和她讲话已经很好了。
像是个受伤的孩子,沈书泪流不止,一遍又一遍同她倾诉:“我没有失约,我没有失约,我有去找你的,可我找不到你了……”
“对不起。”小荷摇摇头,声线颤抖,“都怪我,是我太傻了。”
“他骗我,他认出了你的身份,有意捉弄我,撒谎你在河边等待,让我过去寻你。”
“我信了,真的和他一起前往河边,见不到你,我很慌,四处找,他说你掉进水里,不会游,会死,我担心,想救你,所以跳了进去。”
“水太急,我找不到你,也上不来,不知怎么就……”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自己太傻,哭自己就这么死了,哭自己连累沈书。
“不哭,不哭。”沈书同样泪流,她开口安慰小荷,复而跪下身来,无比虔诚的向季卿宵等人求救,“仙师,求您为我指一条明路,我该如何做,我该怎么做?”
“超度她吧。”季卿宵说,“每日为她诵经,祈福,让她进入轮回,不必再做孤魂野鬼。”
“之后多做好事,行善积德,只要有缘,来世定会再见。”
“好。”沈书点点头,复而又磕了三个响头,纵使额头受伤、流血,她却笑起来,笑的释然又虔诚。
“我会的。”
“我一定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