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转过身来白了自己儿子一眼。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似乎什么都知道。邢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荣儿,”宋氏的声音不急不慢,“待客有规矩。葛公子远道而来,理应安排客房好生歇息。你那院子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难道叫人家给你端茶倒水不成?”
邢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宋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就住东院。”宋氏一锤定音,转头对葛云笑道,“那边安静,离厨房也近,夜里要是饿了随时能热些吃食。荣儿的院子就在隔壁,走动也方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既给了客人应有的礼遇,又不动声色地把儿子那点小心思拦了回去。葛云看在眼里,心想这位侯夫人比他儿子精明十倍。
邢震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喝茶。但葛云注意到,在邢荣说“住我院里”的时候,镇北侯端茶的手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葛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不显。
宋氏又嘱咐了几句让葛云安心住下不要拘束之类的话,便让邢荣送他去东院歇息。邢荣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
东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房一间,耳房半间,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腊梅,正开着花,香得清淡。屋里已经点上了灯,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碟点心、一壶热茶。窗台上还搁了一只花瓶,插着两枝白梅,显然是有人用心布置过的。
邢荣站在门口,看葛云把包袱放在桌上,自己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葛云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是热的,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邢荣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你这一路,”他终于开口了,“辛苦吗?可有遇到什么意外?”
葛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下来。
“邢荣,爷爷走了。”他的坚强,在舟车劳顿安定下来后,对着邢荣爆发了。
“啊、啊?怎么回事啊?你…你别伤心……”
“睡梦中走的。”他的声音很平,眼泪爆发般顺着脸颊淌下来,“十一月里的事。那天是立冬,我端药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手还搭在被子上,温热的。表情很安详,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个好梦。”
他说完,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茉莉花瓣。屋子里很安静。院外的风声被墙挡住了,只有烛火轻轻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给他办了后事。烧了,骨灰埋在仙翁庙旁边,他自己交代的。”葛云的声音开始哽咽了起来。
邢荣没有说话。他看着葛云的侧脸,看他垂着的眼,湿漉漉的脸颊。他的心里起了一个大泡泡,堵得慌。
“那阵子我给你写了信。”葛云说,“爷爷走了以后,我收拾完东西就给你写了信。告诉你爷爷走了,让你在京城等着,我去找你。”
“信没到。”邢荣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葛云说,“我比信快。”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葛云的哽咽小了下来,掺杂上轻微的打嗝声。
他缓了缓,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闷闷涩涩的东西没有以前那么沉了。可能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虽然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但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眉间拧着的那个结,比方才更深了。
“后来我去了怀安。”葛云换了个话题,语气松快了些,“路上帮了个书生,叫闻玉衡。他被狐妖缠上了,夜夜在梦里挨鞭子,下面都快没知觉了。”
说着他下意识往邢荣那儿望了一眼。邢荣没发现,仍拧着眉头看他。
他知道邢荣现在对这些没有那么抵触了,半信半疑的。他就故意讲恐怖故事似的吓他。
“那书生闻玉衡…前世欠下命债!”他把闻玉衡和涂山九的事讲了一遍,讲了前世道士欠下的命债,讲了地母庙里的对峙,讲了走阴去酆都、地母座下涂山九放下仇恨皈依。
邢荣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
“那书生现在呢?”邢荣问。
“身体已经好了,回去继续读书。他说要考功名,做个好官,算是还我的人情。”
邢荣点了点头,说:“算你这小神棍还挺有本事。那然后呢?你又去哪儿了?”
“然后我去了宣州。在街上被人盯着看,以为是说亲的。”葛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结果是我娘。”
邢荣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葛云。
“亲娘?”
“亲娘。她看我面善,又对上了我的襁褓、我的八字。”葛云把母亲的事简单说了——小鱼村的秀才女儿怎么被衙役骗了,怎么把他放在仙翁庙,怎么一个人到宣州开女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平淡,但说到最后那句“娘在这里,就是你的底气”时,声音还是不自觉地轻了。
邢荣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自己的靠山。”葛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比刚才所有的表情都真实,“说以后我一个人往前走,不用回头看娘。她就在宣州,是我来处。”
“你叫她了?”
“叫了。”
“什么时候?”
“临走那天早上。”
邢荣不说话了。他看着葛云,眼神里有好几种情绪在交替——替他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心疼,还有点别的什么,藏在睫毛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邢荣,我以后还是有家的人呢。”葛云似是玩笑,底下又藏着一层认真。
“那你怎么没留在宣州?”邢荣问。
葛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眼神里有一个问句,是“你说呢”三个字。邢荣被那个问句定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想留。”葛云说,“母亲独立惯了,而且京城还有人等着我。”
烛火又跳了跳。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噗的一声炸开,溅出几点火星子。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
葛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邢荣盯着桌上的点心碟子,像是在研究那点心的花纹。过了片刻,他站起来,干咳了一声。
“你也累了,早点歇着。明天带你出去转转。”
“嗯。”
邢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葛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句“夜里冷,被子不够厚就喊人加”。说完不等葛云回答,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月光很亮。腊梅的香气飘了一院子,冷幽幽的。
邢荣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走,吹了一阵冷风。他把方才在心里压下去的那些念头又翻了一遍——葛云爷爷走的时候他在京城练兵,不在他身边。葛云一个人办的后事,一个人上的路,在怀安捉妖,在宣州认母,然后走了十八天的路到京城。
“啪—”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虽然过于皮糙肉厚没有留痕。“葛云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我怎么可以没陪着他!”
但葛云刚才抬头看他的那一眼,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终于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遗憾和腊梅香一起吞进肚子里,然后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