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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云从刘府那条巷子出来,脚步比去时快了不少。他沿主街一路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少年的脸。
眉骨高耸,眉尾上挑,鼻梁贯顶,眼尾狭长——这副面相他从未在真人身上见过,只在爷爷那本泛黄的《麻衣相法》里看过图谱。书上说,此相主贵极人臣,但也主性情刚愎,一生不服管束。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人。”葛云自言自语,又摇了摇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集市西头,葛瞎子的摊子还在老地方。葛云远远看见爷爷坐在那张旧布后面,眯着眼晒太阳,面前的签筒和铜钱整整齐齐摆着,一看就是半天没有生意上门。
“爷爷。”葛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我回来了。”
“逛够了?”葛瞎子慢悠悠地转过头,灰白的眼珠朝他那个方向动了动,“没惹事吧?”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葛云随手拿起签筒晃了晃,几根竹签哗啦啦响,“爷爷,我今天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不好说的人。”
葛云把签筒放下,侧过身来,压低声音:“就镇上刘家来的亲戚,看着十六七岁,坐的马车比村长家的骡车阔气一百倍。那面相我跟你说——”
“你偷摸给人看相了?”葛瞎子打断他。
“我没看,就是远远瞧了一眼。”葛云知道爷爷的脾气,在外面不让他随便给人看相,怕他本事不够惹出祸来,“爷爷你相信我,真的就是瞧了一眼。那人的眉骨高得离谱,眉尾往上挑着,鼻梁从额头一路下来,都快赶上书里画的富贵人儿了。”
葛瞎子沉默了半晌,捻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你说那是刘府家的亲戚?”
“嗯,但是我听那小厮说他主子姓邢,那肯定不是刘府家人。”
葛瞎子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大户人家的子弟,离远些。咱们吃的是算命看相的饭,惹不起那种门第。”
“我知道。”葛云应了一声,心里却不自觉地又想起那个凌厉的眼锋。
那一眼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更像是早就发现有人偷看,明晃晃地告诉他:我发现你了。
无论怎么想,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恶趣味。
葛云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开。算了,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
他帮爷爷收了摊,把铜钱一枚枚码进布袋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集市上的人流渐渐稀了,卖炸货的摊子在收油锅,空气里飘着一股将散未散的葱香味。
“爷爷,”葛云忽然开口,“你说刘府那种人家,会不会有什么事?”
“什么事?”
“就是……那种事。”葛云含糊地比划了一下,“大户人家,院子深,人多口杂,总有些不干净的……”
“你少琢磨。”葛瞎子笑骂了一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人家的事,轮得到咱们操心?走了,回去晚了赶不上牛车。”
葛云撇了撇嘴,弯腰把布幌子卷起来塞进包袱里。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府所在的方向。
巷口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暮色从城墙根往上爬,把半条街都染成了灰蓝色。
他转过身,追上爷爷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太平镇渐渐空旷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瘦,一个佝偻,叠在一起,像一幅不怎么工整的剪影。
葛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爷爷,你说咱们下次来,还会不会碰上那个姓邢的?”
葛瞎子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碰上又怎样?”
“不怎样。”葛云把手揣进袖子里,加快了两步跟上来,“我就是觉得,这人面相太有意思了,还想再看看。”
葛瞎子嗤了一声,没接话。
牛车在镇外等着。赶车的大叔叼着烟杆,看见爷孙俩过来,朝车板上努了努嘴:“上车,天要黑了。”
葛云先扶爷爷上了车,自己跟着爬上去。
牛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葛云靠在车板上,仰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他总觉得,今天这事还没完。
那个姓邢的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进门之前那一眼——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葛云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
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