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无人,薛铃兰环顾周围,此处挨着一座荒山,北风在山野间呼啸穿梭,几株枯树歪歪斜斜立在道旁,光秃秃的枝条在夜色里张牙舞爪,仿佛什么山精鬼怪一般。山间一湾溪水蜿蜒流淌,大概是泉眼就在附近,寒冬腊月间,溪水竟没有结冰,正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薛铃兰正焦渴难耐,见状忙从马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走到近前,俯身直接掬起一捧埋头便饮。冷冽的水流过食道,激得她连打了几个寒颤,“哇”的一声又尽数吐了出来。
她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脑袋也愈发混沌。刚刚一路奔逃全凭一口气吊着,此时骤然松懈,薛铃兰只觉浑身酸软沉重,疲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背上伤口一跳一跳得疼,早就被她榨干的经脉更是传来阵阵刺痛。她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脑中突然横生出一个念头。
我不会是要死了罢?
可她随即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从二十年前在药王谷中活下来的那天起,她的命就已经就不是自己的了。她身上背着一百二十三个人的恨,不手刃仇人,如何有脸下去面对师友?她又想到了生死不明的严凤楼,一时忍不住落下泪来......薛铃兰翻了个身,就这么如死狗一般静静仰面躺着。她的眸中映出天上一轮冷月,那月亮孤零零悬在夜空,恰如此刻的自己。
薛铃兰的瞳孔开始失焦,她似乎是做了一场梦,梦中她还是那个丹房里的小小药童。谷主正在前堂为人诊脉,谷中师兄师姐们大多在药圃里各自忙碌。午后的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安神草药淡淡的气息,她坐在小木凳上,一边给炉子扇风,一边打着哈欠。最调皮的小师兄会趁着她打哈欠的间隙往她嘴里扔黄连丹,然后嬉笑着被她追着打。
明明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可药王谷的那片翠绿药圃、午后丹房中萦绕不散的阵阵丹香都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后来也曾偷偷回过药王谷,却发现那里早已被人付之一炬,昔日青瓦错落、草木繁盛的山谷彻底沦为了一片焦土,大火不知道烧了多久,以至于滚烫的余温久久不散。断壁残垣中,薛铃兰甚至找不到一点骨殖,往日里鲜活温暖的一张张面孔已经尽数化为灰烬。黑灰被风一吹,便漫天纷飞,散落山谷各处。
年幼的薛铃兰在谷中寻了整整一夜,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唯有穿过山谷的阵阵风声,如同无数亡魂在呜咽悲鸣。
远方忽地传来几声犬吠,薛铃兰突然一个激灵,仿佛从旧梦中惊醒。她的眼神终于再次坚定,突然双手用力,强行将自己从地面撑了起来。有狗就说明附近有人烟,她现在正需要修整一番。
可正当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忽又听得身后马蹄声响。薛铃兰简直头皮发麻,此时已经来不及上马,她即刻翻身躲在一棵枯树后面,尽量地放柔了呼吸。
只听那马蹄声踯躅了一阵,来人明显看见了薛铃兰留在树下的马匹。随即有人一声轻叱,利落地翻身下马。
薛铃兰屏住呼吸,脊背死死贴住粗糙的树干。天上的月亮原本在云中时隐时现,可不知怎的突然吹来一阵风,流云散去,月光瞬时大盛。藏在树后的薛铃兰却忽然眼神一凝,刚才行动时,她身上的伤口被再次扯裂,此时正滴滴答答不断渗出鲜血。
来人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只有一个人。他在薛铃兰方才趴着的地方逡巡了一阵,忽地调转了脚步,没有半分迟疑,竟然是向着她藏身的地方直直走来。
薛铃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本就体力透支伤势沉重,现在连站立都是在勉强支撑,根本无力奔逃。此处林木众多,长鞭不好施展,可身上的青钱已经几乎用尽,薛铃兰干脆抓了一把石子攥在手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三丈、两丈、一丈……
天上流云散了又聚,有一片恰巧经过月轮,周遭刹那间黯淡下来。
脚步声微微一顿。
就是此时!薛铃兰猝然发难,掌心碎石分作漫天寒星,带着破空之声尽数朝着来人周身要害打去。
趁对方抬手格挡的间隙,她身形一矮,在夜色的掩护下直欺对方近前,紧跟着旋步错身,并指成刃直取对方咽喉。她已经是强弩之末,招式却愈发刁钻狠绝,不留半分余地。昏沉光影模糊了薛铃兰的轮廓,唯有一双招子亮得慑人。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上来就是搏命的打法,慌忙抬手挡下。一击不中,薛铃兰的手腕却顺势翻转上挑,二指分开,狠狠插向对方双目。可来人竟是反应极快,头颈骤然向后一仰,凌厉指风擦着眼皮扫过。这次未等薛铃兰变招再攻,对方手掌已然迎面压来,转瞬而至,逼得她只能狼狈躲闪。她本就是勉力强撑,此刻身子踉跄后退数步,气息彻底乱了。
那人却不慌不忙,身法如风,几步便逼到近前,抬手就要去扣她的肩膀。薛铃兰见状急忙后撤,可甫一运气便觉胸口锐痛,眼前阵阵发黑,同时腕骨一紧,被那人死死扣在掌中。不等薛铃兰反应,对方脚下踏出一步,同时手腕轻轻一旋,反手锁住了她的肩背。
薛铃兰还想再动,可对方一双手掌仿佛铁铸,捏得她肩膀生疼,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折腾半天只落得个气血翻涌,额上顿时冷汗涔涔。事已至此,薛铃兰眼珠一转,索性软下身子,语气也添了几分慵懒婉转。
“妾身孤身一人,又身受重伤,郎君怎地这般不知怜香惜玉?”
那人差点气笑了,这女人真是说谎都不打草稿,方才差点把自己戳瞎,此刻又在这里装起可怜来了。
流云随风缓缓飘远,清辉洒下,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正是宋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