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年隔壁闹得凶,一天天的没个消停,他都有些后悔买这边的房子了,结果突然有一天一直吵闹的夫妻和好了,两人高高兴兴地走了,就剩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留了下来。
梅秀丽看他一眼,说:“那盆水都浑了,你也给换换。”
林伟国应了声,去卫生间换水,梅秀丽一边利落干活,一边说:“你也别想太多,他花钱买猫,那猫就是他一个人的,这叫银货两讫,总不能他养了好几个月猫,店里突然要追回不卖吧,就算真有这种情况,那也是他占理,打官司都不用担心败诉。”
林伟国抬胳膊擦了下自己脑门,说:“我懂,就是老卢那一千块钱,我现在拿着都有些烫手,这孩子一个人过日子,手也不知道紧着点。”
梅秀丽闻言翻了个白眼,她前几年退休,每天呆在家里的时间比林伟国多,隔壁房子装修的那会儿正是她退休的第一年,每天闲得就差扯着家里的猫唠嗑。
再加上她自己也有装修意向,便和隔壁工人打得火热,每天倚着自家门和对面进进出出的工人聊天,还顺便帮隔壁监工。
完工那天,她给工队里的小领导塞了两包好烟,悄悄打探全套装修费用,那人给她比划个数字,她下意识问出声,结果对方一脸她没见识的表情,说少了个零。
梅秀丽当时震惊得无以复加,她缓缓捂住自己张大的嘴巴,默默消化,谁都没说。
要知道黎川爹妈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年老黎去了,独独将房子留给未成年的外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那对夫妻还要和儿子争。
这要是知道早就被他们放弃的儿子有了出息能赚钱,万一再来闹怎么办?她可还想继续过安生日子呢。
*
“我也想过安生日子,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忙里忙外的图什么?不就是希望你跟你师兄都能好好的,结果你们俩,一个三十好几了不想生娃,一个明明有关系能打通非不愿意,非要自己撞南墙!
“那奖是好拿的吗?你怎么就知道对手是老老实实凭实力上位的?人家愿意卖评委面子你不愿意那就是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你看看你这几年,年年有爆剧,年年都陪跑。是,你年轻,资历浅,但是这里面也不是不能活动不能通融,结果你呢——”
黎川抱着猫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受训,猫咪喝过奶便困了,埋在他的臂弯里睡得香甜。书桌上是一台开着视频通讯的笔记本电脑,视频那头是穿着一身白色太极服的袁松立。
袁松立今年六十有四,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气色红润,面带光泽,说话骂人铿锵有力,他站在宽敞的客厅里时不时走动两圈,隔空指着不听话的徒弟,脚下还追着一只活泼的金渐层,另外更肥硕的一只则卧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舔着毛。
最后说累了,他长叹口气坐在沙发上,捞过胖猫摸了摸,对着黎川苦口婆心道:“这个圈子里,有才华的人不少,但寂寂无名落寞收场的更多!小川,别低看任何一座奖杯,它确实无法保你一辈子顺风顺水,但是它能在你下沉时稳稳托住你,不至于让你真的落到谷底。”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黎川垂眸低声说:“我明白的,师父。”
袁松立脸色一缓,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番掏心肺腑之言总算把这个徒弟感化,愿意放下一些无谓的坚持,适应行业潜规则了。
结果就听对方继续说:“但我不愿意,师父。”
袁松立:“……”
他气得面颊发红,如果不是腿上盘着十几斤的猫,他差点就要站起来叉腰骂人了。
当然坐着也没有影响他发挥。
“……你还叫什么黎川,你干脆叫石头算了,石头盘久了都比你圆滑,又没有让你走后门,只是行业内正常的人情互换,我拉拔下他家想要入行的孙女,他评选时稍微拉拔下你——”
“师父。”
黎川沉声打断他的话,他最早拜师的时候是喊老师的,是袁松立说老师不如师父亲近,他在学校里当了那么多年老师,给那么多学生当过老师,却只收他一个入门弟子。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
袁松立真的做到了像父亲一样,毫无保留地想要给儿子铺路。
黎川喉结滚动了下,眼眶发热,心绪翻涌道:“师父,我不想您为了我临到老,失了傲气和风骨。”
他这句话说得艰难。
袁松立一辈子,是踏踏实实走过来的,他的行业地位是凭资历、笔力和文气一点点熬出来的,他年轻时清高孤傲,没有走过半分捷径,没道理为了他反倒开始走他原本看不上的路。
视频里的老人仿佛卸了一身力气,倚靠在沙发上,嘴唇开开合合,最后说了句:“风骨也不能当饭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