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沉闷的汽笛声划破江面，轮船的引擎持续嗡鸣，裹挟着江水翻涌的水声，震耳欲聋。
天边出现了第一缕日光，天际初新的太阳刚刚升起，淡金色的柔光洒在起伏的江面上，粼粼波光顺着船身一路延续到岸边。
宋涧秋一夜未眠，他站在甲板上，手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他换了一件青色的长衫衣，长堪堪垂至脚踝，外面松松搭了一件深灰薄马褂，料子透气，正适合清晨的江风。
岸边的码头处停着几艘同样大小的船，有正要从对面出发的，也有即将要出航的，正对着码头空出来的位置，正好是他身下这艘船的停靠位置，轮船缓缓调整航向，船头稳稳对准码头空出的泊位，铁锚在船侧悬着，随时准备沉入江水。
晨雾慢慢散去，岸上的景象愈发清晰。
一些搬运劳工、黄包车夫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船越是靠近，声音听的越清楚。
身后同样拎着皮箱的王賀跟着走过来：“要到了吗？”
宋涧秋轻声应了一声，仔细看了眼王賀，被他的新衣略感震惊。王贺一改往日朴素的打扮，上身是崭新的米白色洋式短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西裤熨帖笔直，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活脱脱像个一个神气的商人一般。
“好看吗？”王賀炫耀，“我花了两块大洋买的，虽然是别人的旧衣服，但是还算气派。”
“我跟你说，来这种大城市，就应该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先不说别的，就冲这一身，也没人上来欺负你。”王賀打量了眼宋涧秋，轻轻摇头，“你还是那样素，我就该给你也买一身。”
“谢谢，”宋涧秋耸肩，“我没有穿别人旧衣服的癖好。”
王賀咦了一声：“是是是，宋府的小少爷，你有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跟江府那种联姻也持续才不到一年，就这么仓促结束了，到头来，连联姻对象也没见过。”
宋涧秋看向缓缓靠近的岸边，对王賀口中说的毫无波澜，仿佛事不关己：“宋家已经家道中落，那场联姻，本来就是用来维系宋家喘息的筹码，如今筹码作废，倒也算不上坏事，倒是你，为什么要跟报社主动请缨，跟我外派来上海？”
自他自己跟社长商量要来上海总社后，王賀立马申请要跟着一起来，但他记得王賀有一家老小要养，本是不该离开人的时刻。
“外驻的薪水会涨，以前的薪水才八十大洋，现在涨到一百大洋了，家里最近开销实在太大，孩子上学，老人吃药，处处都要用钱。留在本地，薪资一直没有变动，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上海这边薪水更高，平日里还能接些零散撰稿的差事。”王賀说这些的时候，一边无奈摇头，“更何况，孩子一直哭闹着要找妈妈。”
宋涧秋初入报社的时候听过，王賀的妻子在生下孩子后，直接离去了，当时的王賀不过二十岁，面对这一变数直接吓傻了，还是老人自告奋勇要过来帮忙带孩子，才形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一定会找到的。”宋涧秋安慰道。
话音落下，轮船重重一顿，铁锚坠入江水，哗啦一声溅起水花。喧嚣的码头已经近在咫尺，各色人声扑面而来。王贺抬眼望向岸上成片的洋房街巷，兴奋道：“宋哥，你快看，是真的上海！”
晨光穿透江面飘荡的煤烟，租界沿岸一排排西式楼房矗立，雕花石墙沐浴在朝阳之下。码头上人头攒动，之前听到的聒噪声音的苦力扛着货箱穿梭不停，黄包车车夫不断高声招揽客人。
宽阔的柏油街道向城内延伸，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往来穿梭。
街上行人往来交错，柳城内不常见的洋行职员，穿着长衫马褂的商贾，身着蓝黑裙的女学生，还有穿着粗布短衫的市井百姓擦肩而过。道路两旁一些洋行、看不懂名字的西餐厅与与柳城相仿的旧式茶楼紧紧相邻。
宋涧秋握紧手中的皮箱，先一步踏上了下船的台阶：“走吧。”
刚出码头，一些黄包车车夫立马围了上来，之前在柳城，他所坐的都是私家的小汽车，城内不大，来回行走也并不费劲，所以并未感觉出来拉车这件事竟与苦力一样。
看着一个个浑身留着汗的车夫，他们一个个竞争着价钱--
“十块大洋！”
“八块！”
没喊两声，王賀便皱眉：“怎么坐个车这么贵！”
车夫们尴尬着笑着：“不贵了，这已经算是最低价了。”
“最多两块，走不走？”王賀盘算了一下，“我们要去民人报社，肯定不远！”
其中一个车夫连忙摆手：“你们是新来的吧，那报社谁不知道已经快跑郊区去了，光我们跑也得两个时辰，才给两块？这一单你们要吧，我接别人去了。”
王賀脸上一阵窘迫，攥紧了手里仅有的零钱。他身上钱财本就算计得十分紧凑，万万不愿在车费上被人狠狠讹上一笔。
其余几名车夫见状，索性不再争抢，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没有人愿意接这桩出价太低的生意。
宋涧秋这时向前踏出半步，清冷的嗓音压过周遭嘈杂的人声：“六块大洋。若是能尽快赶到，到地方再加一块。”
话音一出，方才摆手拒绝的那名车夫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接过两人的皮箱，殷勤地将黄包车的布帘掀开：“二位先生快上车，我抄小路避开主干道，保证用不了两个时辰。”
王賀连忙拉住宋涧秋的衣袖，压低声音小声埋怨：“怎么给到六块，这价钱还是偏高了。”
“我们刚到，还是不要起争执了。”宋涧秋安慰道，“放心，这钱我出。”
王賀这才安静的坐了上去。
车夫弯腰拉起车把，双腿迈开，黄包车穿过拥挤的码头人流，驶入宽阔的柏油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