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价钱压得太低了……”玉浓的声音低下去,咬着唇没再说下去。
气窗外的天色已经从靛青沉成了墨蓝,后厨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影边缘,博古架上那套崭新的药碾子又浮上眼前,磨口的痕迹像一把细细的刃,割在她心里。
“明日不卖素烧圆子了。”杜禾饴看向玉浓。
玉浓猛地抬头:“又换?”
“换,但不是今天夜里赶出来的东西。”杜禾饴转身从冰鉴里取出一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解冻,“明日推一道蜜炙肉,用蜂蜜和酒酿腌一宿,慢火煨透,出锅前撒一层碾碎的核桃末。、这一道工序费时辰,料也讲究,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用多快的功夫抄去。”
这一夜,杜禾饴没睡几个时辰。天蒙蒙亮时,一碟酱色红亮、油光润泽的蜜炙肉终于端了出来。
肉片切得厚薄均匀,琥珀色的蜜汁挂在边缘,核桃碎星星点点,入口甜咸交叠,肥而不腻。
饴味居的老客们尝过,个个竖大拇指,一上午就卖出去三十多份。
然而不过隔了一日,玉浓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从外头跑回来,脸色铁青。“东家,江南食府今日就出了这道蜜炙肉,名字做法都一样,连核桃碎都撒得一模一样!他们简直是贴着咱们的脸抄,比钱满仓还无耻!”
杜禾饴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的肉片色泽略浅,但火候和调味几乎分毫不差。
她拈起一片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忽然笑了:“好得很。”
“您还笑得出来?”玉浓急得跺脚。
“笑他们心急。”杜禾饴把油纸包往案板上一搁,“既然他们跟得这么紧,那咱们就再送他们一道。今日午市,我出一道翡翠三丝,莴笋丝、青椒丝、芹菜丝,焯水后凉拌,浇上姜蒜醋汁,再泼一勺滚烫的葱油。这是快手菜,他们想抄,下午就能端出来。”
玉浓一愣:“那岂不是又让他们白学?”
“白学?”杜禾饴眼尾微微一挑,“就是要让他们学。”
果然,翡翠三丝一出,清爽脆嫩的口感配上养眼的碧色,晌午便引来不少女客。
待到日头西斜,玉浓再一次捧着一只小碟回来,碟中正是与饴味居如出一辙的翡翠三丝,连葱油的焦香都模仿了个十足。
杜禾饴接过碟子,仔细地闻了闻,又夹起一箸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嘴角慢慢浮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果然。”
“果然什么?”玉浓凑过来。
“你尝。”杜禾饴把碟子推过去,“他们的三丝里,有一股香菇吊出来的高汤味,出锅之前浇了一勺。如果只是看了样子仿制,只会放盐和醋,绝不会想到要用高汤来提鲜。可这道菜里,偏偏就有。”
玉浓尝了一口,脸色骤变:“这……这不是咱们的方子么?您确实在出锅前浇了一勺香菇高汤,那是咱们后厨的秘密……”
“有奸细。”杜禾饴替她把话说完。
玉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登时红了:“东家,都怪我管束不严,我……”
“别急着揽责。”杜禾饴拍了拍她的肩,“对方明显是做足了准备来的,从药铺到后厨,步步为营。当务之急是把这个人揪出来,不然往后出什么菜,都等于白送他们。”
玉浓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发颤:“我可以起誓,绝不是我。后厨的人手都是公子那边派来的,也绝无可能。”早在饴味居开张之初,李珩便遣了几人过来,专门负责后厨,他说信不过外来人,故而饴味居的后厨由上至下从未进过外人。
“那几个跑堂的,我……我不愿意去猜疑他们,可若真是……”
“我心里有个人选。”杜禾饴打断她,心里已有了猜测,“你明日早些来,跟我一道,咱们亲眼瞧瞧。”
次日后厨刚开始忙碌,周嫂子便挎着竹篮从侧门进来了。她是每日来送酱菜的,坛坛罐罐码得齐整,送完便走,向来不多话。
今日也照旧,把篮子往灶台边一放,跟伙计打了声招呼,若有菜已经做成,周嫂子便会领一份回去给孙子吃。
杜禾饴从后窗望出去,见周嫂子出了巷口没往自家方向去,反而一拐,沿着南街走得飞快,步子里透着一股急切。
她朝玉浓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悄悄跟了上去。
穿了一条街,又过了一座小石桥,周嫂子在一扇小门前停下了。只见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叩门,门内有人应声开了条缝,她侧身一闪便进去了。
杜禾饴从墙根下走出来,整了整衣襟,径直走到门前,正赶上那扇门还没完全合拢。
她伸手一推,门内的人吓了一跳,周嫂子更是惊得连退两步。
“周嫂子。”杜禾饴问,“您送完酱菜不回自己家,倒往这儿来,是替我给江老板送我的新方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