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杜禾饴把沈太医留下的十几本旧册子搬进自己住的耳房里,在灯下摊开,一页页地翻。
桌上摆着两碗茶,一碗是太子妃每日晨起喝的安神茶配方,一碗是淑妃当年在宫中惯用的补气汤方。
安神茶于补气汤的方子并排摊着,乍一看毫不相干,两者唯一的交集是黄芪。
可黄芪是太常见的东西了。
别说宫中女眷,市井小民十有八九都用黄芪,单凭这一味药看不出任何问题。
困意渐渐涌上来,灯花爆了一声,她抬起发酸的眼睛,揉了揉眉心。
杜禾饴总觉得漏了什么。
淑妃当年的脉象记录是“脉细而涩,口苦,夜不能寐”,杜禾饴这些天与沈太医日夜研究,发现这些症状与川乌中毒的特征是吻合的。
可若想长年累月给宫妃下药,不可能只靠黄芪和川乌两味药就能瞒过太医院。
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在遮掩川乌的毒性和气味。
膳食里的某样常见食材,香料,也可能是茶饮里的配伍。
杜禾饴将两张方子举到灯下,光从纸背透过来,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白天沈太医见她收拾百合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新鲜的百合不能见铁器,见了就发黑。“
百合。
新鲜的百合。
杜禾饴猛地坐直了身子,将淑妃的补气汤方重新看了一遍。
当归、红枣、黄芪、党参,这些东西若用铁锅炖煮,药汤的颜色会微微发暗,口感会偏涩。
可记录上写的是汤色清亮,味甘不涩,说明炖煮用的是砂锅或陶罐。
那有没有可能,用铁器处理的是另一样东西?
杜禾饴翻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沈太医借给她的一册《宫闱膳饮杂录》。
那是沈太医年轻时随手记的杂闻,里面有一条不起眼的批注:某宫人善制蜜饯,以铁刀削鲜果,果肉变色后用糖渍之,酸甜异常,旁人问其诀窍,笑而不答。
铁刀削鲜果。
果肉变色。糖渍。
蜜饯!
杜禾饴瞳孔一缩。
某日进东宫,太子妃榻前便有这么一碟那碟蜜饯,缠枝莲纹碟装着几粒,表面极薄的油脂光泽。
若有人在蜜饯渍制的过程中,将川乌混入糖浆里,再用铁刀处理鲜果以改变果肉色泽,掩盖药粉的痕迹,做出来的蜜饯不仅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甜味更是盖住了川乌的麻苦。
可吃进嘴里,入了肠胃,日积月累下去……
杜禾饴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重新看向太子妃的安神茶配方,黄芪、酸枣仁、茯苓、甘草。
这碗茶本身没有问题,黄芪的甜涩和酸枣仁的微酸恰好能冲淡川乌的麻味,若真是如此,那幕后之人用的手法,远比她之前以为的精细得多。
将毒分拆成两样东西,一样入茶,一样入蜜饯,分开来看全都无毒,合在一起日日入口,才慢慢侵蚀五脏六腑。
杜禾饴在灯下坐了许久,直至窗外传来青竹巡夜的脚步声,她把那册杂录合上,指尖按住眉心,在心里把整条线索重新理了一遍。
淑妃案里,用的可能是同样的手法,补气汤加一道蜜饯或糕点,川乌被分成两份,分别藏在两道看似寻常的膳食里。
所以当年太医院查了汤药和香料,日常食案,没有任何问题。
而太子妃那边,对方照搬了二十年前的手段。
蜜饯还在太子妃榻前的小几上搁着,她只要取到一些,验一验糖渍里有没有川乌的残留,就能坐实这条证据链。
杜禾饴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两行字:蜜饯,铁刀削果。
可若川乌被研磨成粉混在糖浆里呢?试毒法测的是生药材和粗粉,对经过高温熬制的极细粉末未必敏感。
她需要沈太医那个级别的老手来验,用更精细的法子。
杜禾饴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先去查蜜饯。
然后告诉李珩,他母亲当年吃的那些零嘴,或许才是真正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