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凡是来排队的,都在我这儿登个记,哪家府上,要几份,一律八折。”杜禾饴示意玉浓拿笔墨,“明日这个时辰,我按着登记的数目,将养正餐一份不少地备出来,诸位明日来取便是,不必再排一次队。”
那蓝绸管家皱眉:“我家夫人今日便想用……”
“这样。”杜禾饴对玉浓耳语两句,玉浓点头,转身回后厨端出一只青瓷盅来。
揭开盖子,一股清润的米香散出来,里面是浅碧色的一盅羹汤,莲子已经煨得酥烂,菱米半化在汤汁里。“这是今早多备的一份样品,火候尽了,只是量少。您先带回去给夫人尝个鲜,算我送夫人的,不收钱。明日的正份,我另给您留着。”
管家迟疑片刻,脸上那点矜持终于松动了,接过青瓷盅连声道谢。
旁人见他没占着便宜,气也平了,纷纷凑到柜台前登记。
杜禾饴将那张写满章程的纸翻过来,背面做了登记表,让玉浓执笔,自己在一旁帮着念府名和份数。
正写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众人道:“对了,诸位登记时可顺道看看这份东西。”
她将早上带过来的那沓纸举起来,分发下去,是昨晚拟好的分号与药膳堂的介绍,“我打算在京中再开一处铺面,专做药膳,以后不止有四时养正餐,还有针对各人体质的药膳方子,不拘男女老幼,由坐堂的食养师傅望闻问切,一人一方,现做现食。”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有人问:“当真?那岂不是比看大夫还便利?”
又有人凑近了看那张纸,虽然字迹潦草,但“药膳传承”“一人一方”几个字清清楚。
那矮胖妇人挤到前头,一把拉住杜禾饴的胳膊:“杜掌柜,开张了可头一个告诉我!我当家的胃寒了好些年,吃药不见好,若是你这儿能调,我天天来!”
到这时候,众人的火气早散得干干净净,一个个捧着梅子汤绿豆汤坐在凉棚底下,倒像赶了一场消夏的集。
有人又去舀了第二碗梅子汤,喝完不过瘾,探头问:“杜掌柜,这汤能不能一份带回去?我们主家这几日天热吃不下饭,就想喝口凉的。”
杜禾饴想了想,摇摇头:“梅子汤用冰或镇在井水里才好喝,用壶带回去,路上晒一晒,酸味就变了,不如我直接把方子写给你们。”
她就着柜台刷刷写了几行字,“这里用了有乌梅、山楂、陈皮、甘草、桂花,水量火候都写在上面了,回去自己熬,用井水镇凉,不比铺子里的差。”
围观的人全都愣了,有个穿着齐整的老妈子不敢置信地问:“杜掌柜,这梅子汤是你铺子里卖的东西,你把方子给了人,往后谁还来买?”
杜禾饴将笔搁下,十分坦然:“梅子汤又不是我独创的,不过是在前人方子上稍作增减罢了,一张方子而已,给了便给了。”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先笑了出来,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感慨:“头回见着这等敞亮掌柜!”
“杜掌柜这份气度,就该你生意好!”
那老妈妈攥着方子看了又看,折好揣进怀里,直说回去就熬给家里小孙子喝。
人群终于开始散了,三三两两说着话往巷口走,碗盏收回来叠了一大摞,凉棚底下的长案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梅子汤都没剩下。
杜禾饴这才喘匀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铺子,一个穿藕荷色夏衫的妇人从青呢小轿里下来,笑吟吟地朝她走来。
“赵夫人?”杜禾饴迎上去。
赵夫人方才一直坐在轿子里没出来,此刻才款款走近,拿帕子替杜禾饴按了按额角的汗:“我这会儿才敢出来,方才你那阵仗,我哪敢上前添乱?妹子,你这生意可真真是火爆了。”
杜禾饴苦笑:“您就别打趣我了,我都快忙昏头了。”
赵夫人挽了她胳膊往里走:“方才我在轿子里听着,你把梅子汤方子都散出去了?你这性子……”
她虽摇头,眼里却是赞许,“也罢,你自有你的道理。不过妹子,姐姐可要问你一句实在话——我们这些打开业便定着的老主顾,该不会以后也排不上号了吧?我老爷每月要的茯苓糕,还有我那小儿子的山药饼,可不能断了。”
杜禾饴攥了攥她的手:“夫人放心,老主顾的份例我单列了册子,日日都留着的,天塌下来也少不了你们那一份。”她声音软下来,“再说,上回有人在我铺子门口闹事,是姐姐替我出头,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赵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那两个泼皮分明是受人指使的,我看不过眼罢了。倒是你,一个姑娘家撑起这么大摊子,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赵夫人拿了餐食才上了轿子走了。
杜禾饴送走她,折回铺子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玉浓便探出头来,神色有些古怪。
“东家,你过来一下。”
杜禾饴放下茶碗走过去,玉浓把她拉到后厨最里间的杂货房,推开虚掩的门。
角落里蹲着个穿灰短衫的年轻后生,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嘴里塞了块抹布,正呜呜地挣着。
福贵拿根擀面杖站在旁边守着,见杜禾饴来了,将擀面杖往身后一藏:“掌柜的,卯正过后这人就猫在咱们后墙根底下,顺子去搬缸时候瞧见的!他怀里揣着这个!”
顺子递来一张纸,歪歪扭扭画着后厨的布局。
杜禾饴看了看那张纸,蹲下身拿掉那人嘴里的抹布。
后生喘了口气,色厉内荏地嚷:“你们这是私绑良民!我、我什么都没干!”
“钱满仓的伙计?”杜禾饴问。
那后生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