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贡布,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顾虑?或者,有什么难处?”
老人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贡布心上。
贡布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飞快地避开岩恩长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强撑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为了合作社好,为了绝对的公平!”
他反复强调着“公平”二字,声音却越来越虚。
会议室里,陷入了第二次僵局。
“这样吧。”林恪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大家讨论了一上午,都有些累了。我们暂时休会十五分钟,喝点酥油茶,放松一下。”
他站起身,对贡布和达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头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隔间里,只有他们三人。
岩松守在门外,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视线。
林恪亲自为两人斟上滚烫的酥油茶,白色的雾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两位头人,”林恪的语气平缓得像是在闲聊,“合作社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它的基础,是信任。”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任何一方有疑虑,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今天压下去了,将来都会成为埋在地下的隐患,迟早会炸开。”
他的目光先落在贡布身上,平静而深邃:“贡布头人,如果你对委员人选有具体的担忧,或者有更合适的人选推荐,不妨直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
然后,他又看向达瓦:“达瓦头人也是。如果对合作的任何细节还有不放心的地方,现在正是最后沟通的机会。我不希望我们的合作,是建立在任何一方的勉强之上。”
他没有指责,没有施压,只是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营造出一个看似绝对坦诚的交流空间。
这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力。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达瓦先开了口,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茶,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我只问贡布一句,你到底怎么想的?咱们斗了半辈子,这次是几代人都没遇上的好机会!你要是信不过我达瓦,信不过岩恩长老,甚至信不过林先生和基金会,那这合作社,咱们趁早别搞了!免得将来背后捅刀子!”
达-瓦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贡布脸上。
贡布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恪敏锐地捕捉到,在达瓦说出“背后捅刀子”这几个字时,贡布的手指下意识地捻动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那是岩松之前提过的,本地人极度心虚或恐惧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他有顾虑,更有恐惧。
最终,贡布也没有说出那个“外村长老”到底是谁,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我再考虑一下。”
十五分钟后,会议重开。
关于中立委员的人选,最终悬而未决。
章程的大部分条款被敲定,但最关键的核心权力结构,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散会后,人群渐渐散去。
达瓦气冲冲地带着他的人走了,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林恪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贡布则像是逃一样,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院子外。
岩松快步走到林恪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林先生,我安排在外面的人汇报,刚才会议期间,疤脸阿占手下的那个‘猴子’,一直在合作社办公室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抽烟,眼睛一直盯着这边,直到贡布出来,他才离开。”
林恪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望着贡布仓促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在高原灿烂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灰暗、佝偻。
“给他一点时间,”林恪轻声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他的目光从那道背影上收回,转向远处连绵的雪山,眼神冰冷而清明。
“真相已经快要浮出水面了。现在,就看他是选择站在阳光下,还是继续留在阴影里。”
夜,再次降临。
白日里的喧嚣与纷扰尽数沉淀,整个项目驻地都陷入了高原独有的、深沉的寂静之中。
林恪的临时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没有休息,而是将今天那份留有空白的合作社章程,摊在桌上,逐字逐句地审阅。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进行着最后的倒数。
他修长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中立委员”那一栏的空白处。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心跳。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目光缓缓抬起,望向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属于自然的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