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林恪才回头,朝那个烟头亮起的方向,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第二天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将昨夜的阴霾与杀机冲淡了不少。
林恪按照原定计划,带着岩松前往河谷,与达瓦和贡布,就合作社章程的最后细节进行敲定。
会议地点设在达瓦部族的帐篷里。
达瓦依旧爽朗热情,但贡布的状态,却明显有些不对劲。
这位B部族的头人,比起前几日的沉稳,今天显得有些焦躁。
他的眼神不时飘向帐篷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藏刀刀柄,仿佛有什么心事。
当讨论到一条关于“资源勘探权归属合作社统一管理”的条款时,贡布突然提出了异议。
“林先生,我觉得这条……得再商量商量。”他皱着眉,语气有些生硬,“祖宗留下的土地,里面的东西,应该还是归我们各家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出,帐篷里的气氛顿时一滞。
“贡布!”达瓦有些不满地开口,“这事儿咱们前天不是都说好了吗?统一管理,统一分红,对大家都有好处。你怎么又变卦了?”
“我没变卦!”贡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只是觉得,得更谨慎些。万一……万一挖出了什么不该挖的东西,惊扰了山神怎么办?”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游移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林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昨夜那个烟头,贡布今天的反常,两者之间,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牵连了起来。
他是在害怕?还是在奉命行事,故意拖延?
“贡布头人的担忧,很有道理。”林恪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瞬间安抚了现场紧张的气氛。
他将那条条款调出来,耐心地逐字逐句解释:“您看,这里写得很清楚,‘统一管理’,并非‘剥夺’。任何重大勘探和开发计划,都必须经过合作社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的投票同意。而理事会,是由我们三方共同组成的。也就是说,没有您和达瓦头人的点头,任何人都动不了地底下的一根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至于山神,我们更要尊重。所有开发,都会请最专业的团队进行环境评估,确保不会破坏圣山的一草一木。而且,合作社盈利的一部分,将专门成立一个‘文化与信仰保护基金’,用来修缮寺庙,供奉神明。这是写进章程里的承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贡布台阶,又重申了合作共赢的原则。
贡布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再说什么,默认了。
会议继续进行,但林恪已经将贡布的反应,牢牢记在了心底。
这位部族头人,已经成了一颗被外力拨动的棋子。
傍晚,回到驻地。
老陈将一份完整的探测报告,送到了林恪的办公室。
报告附有高清的3D建模图,那个埋藏在地下的金属箱,轮廓清晰可见。
分析结果指出,箱体材质极有可能为铅锡合金,这种合金耐腐蚀性强,在旧时代,常被用于密封存放极其重要的文件、贵金属或遗骸。
更关键的是,报告确认,箱体周围散落的那些陶片,经过材质光谱比对,与王工交出的那几块“账本”陶片,相似度高达98%。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岩松看着报告,倒吸一口凉气:“林先生,这……这下面,不会真的埋着一整箱的‘账本’吧?那……那昨晚那个烟头……”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下面有什么。”林恪的指尖在报告上那个金属箱的轮廓上轻轻划过,眼神冷冽,“并且,他非常不希望我们,顺利地把它挖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岩松和老陈。
“贡布今天的反常,不是巧合。他很可能受到了来自阿占,或者阿占背后的人的压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岩松有些急切。
“按兵不动。”林恪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决断力。
“加强对贡布和他部族核心人员的秘密监控。同时,让昨晚那个烟头出现的位置,成为重点盯防区域。我们需要知道,阿占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沉入暮色的河谷。
“另外,合作社的推进,一步都不能停,甚至要加快。”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是阳谋。我们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用规则和利益,将两个部族牢牢绑在一起。他们越是想在暗地里搞鬼,就越是会被这股阳谋的大势,逼得露出更多的马脚。”
老陈和岩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是啊,敌人躲在暗处,最怕的就是你打开所有的灯。
就在这时,林恪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砚发来的加密信息。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张日程截图。
截图上,一个会议被红圈标注了出来:明早九点,合作社章程最终签署仪式。
这是沈砚在用他的方式,表达支持。
也是在催促他,该收网了。
林恪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夜色再次降临,高原的风似乎比昨夜更加喧嚣。
新一轮的角力,即将在天亮后展开。
而这一次,将不会再有任何试探。
第二天一早,离签署仪式还有半小时,达瓦就已经带着他的族人,意气风发地来到了会议室。
然而,所有人都落座后,属于贡布和他代表的位置,却始终空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指针慢慢地、沉重地,指向了九点十分。
贡布,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