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井的水脉,很可能因为三年前的地震和后续的山体活动而发生了偏移。”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报告结论。
“苏娜女士,请记录。第一阶段的民生援助项目,将‘为周边三个自然村落重新勘探并建设安全饮水系统’,列为最高优先级。”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指令。
苏娜下意识地在文件夹上记录着,心中却翻江倒海。
她以为这次考察,会是一场漫长的、关于投资回报率和地缘政治风险的拉锯。
但这个林顾问,却在抵达的第一个小时内,就精准地切入了最核心、最民生的要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破旧引擎的嘶吼声。
一辆几乎快要散架的皮卡车,卷着黄土,从另一条小路摇摇晃晃地驶来。
车斗里,堆着几袋水泥和一些锈迹斑斑的钢筋。
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神情警惕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村口这几辆陌生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越野车和一群外来者时,明显愣住了,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随即紧张地看向岩恩长老。
岩恩长老立刻上前几步,用急促的当地方言对他解释了几句。
男人的神色稍缓,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恪身上时,又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混杂着困惑与探究的打量。
那是一种看到某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的眼神。
林恪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对那个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然后,他转身,走向沈砚。
“我们先去遗址区。”
他站在沈砚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里的居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从破败门窗后探出的、怯生生的孩童的脸,“他们不需要空洞的许诺,不需要繁复的报告。”
“他们需要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干净的水,是能遮风避雨的屋顶,是让他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秩序。
沈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燃烧着混沌火焰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林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片破败的、属于他的故土。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替林恪拉开了越野车的后座车门。
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依然在沈家的庄园里。
车队重新启动,在岩恩长老和村民们复杂的目光中,碾过尘土,朝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王山,缓缓驶去。
通往王宫遗址的路,早已被荒草和塌方的山石所湮没。
车队只能停在山脚下,剩下的一段路,需要徒步。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草木气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岩石与尘土的、更加古老而苍凉的味道。
脚下,偶尔会踢到一些明显有人工雕琢痕迹的碎石。
徐教授——那位随队的、白发苍苍的历史学者,已经激动得有些不能自已,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随身的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一块碎石上的泥土,然后用相机拍下上面的纹路。
“这是……这是典型的沧澜中期风格的卷草纹!天哪,保存得太好了……”
他的惊叹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林恪没有理会。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伐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攀登一座陌生的荒山,而是在走一条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回家的路。
终于,绕过一片由巨石和倒塌树木构成的天然屏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开阔的缓坡,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宫遗址,到了。
然而,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断壁残垣,没有可供凭吊的宫殿轮廓。
目之所及,尽是乱石。
大大小小的石块,层层叠叠,堆积成一片广阔无垠的石之海洋。
它们曾经是高耸的宫墙,是华美的梁柱,是雕刻着史诗的基座,是支撑起一个王国荣耀与尊严的骨架。
而现在,它们只是沉默的、冰冷的、失去了所有意义的石头。
三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后续的刻意破坏,将这里的一切,都彻底夷为了平地。
这不是一处遗址。
这是一座巨大的、埋葬了一个王朝的坟场。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随行人员脸上的,是面对这片彻底毁灭景象的震撼与无言。
而林恪,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乱石堆的边缘,像一尊同样由石头雕刻而成的塑像。
晨风吹起他黑色风衣的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进他那双幽深的、仿佛已经凝结了千年冰雪的眼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指向那片乱石堆的最深处,一个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地基轮廓的地方。
“那里,”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平稳,冷静,不带一丝个人情感,仿佛在介绍一处与己无关的风景。
“曾是沧澜的星象台。”
“也是王室的藏书馆。”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时空的迷雾,落在了那片虚无之上。
“而现在,”他缓缓放下手,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刀锋般的寒意。
“它下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