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的场景似乎是一个古旧的、光线昏暗的地下室或仓库。
照片的中央,摆放着一只布满锈蚀的器物。
——那是一只星盘。
一只银制的星盘。
林恪的呼吸,有那么一秒的停滞。
皮埃尔将那张照片,缓缓递向林恪,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穿透了深沉的夜色,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恪。
“林先生,今晚拍卖会上那件鎏金铜器,与这张照片上的物件,在造型上,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句句,都像一枚敲入寂静的钉子。
“但照片里的这件器物,质地是银质的,而且边缘,有非常明显的炭化痕迹。”
“我查过欧洲所有大型拍卖行近五十年的记录,也问询过我所认识的每一位私人收藏家——没有任何一件符合这个描述的器物出现过。”
“直到今晚。”
皮埃尔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那件赝品,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枚探针,它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引出……认识这件真品的人。”
林恪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照片。
冰凉的塑料封膜触碰到指尖,那股寒意,似乎顺着皮肤,一直渗入到了骨髓里。
他低下头。
照片上的光线很差,但拍摄者的技巧极高,恰到好处地捕捉到了器物最关键的细节。
那熟悉的、代表着沧澜二十八星宿的刻度。
那象征着王室血脉的、盘踞在星盘中央的双头蛇徽记。
以及,在星盘右下角边缘,那片因烈火灼烧而留下的、无法修复的、永远凝固的黑色伤痕。
林恪的瞳孔,在清冷的月光下,微不可察地,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凝视了那张照片足足二十秒。
二十秒里,三年前王城陷落的那个雪夜,火光冲天的天文台,以及老师将这枚滚烫的星盘母版塞进他怀里时,那句“王在,则星盘在,沧澜便在”的临终嘱托……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又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地压回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抬起头,看向皮埃尔。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在欣赏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他的声音,却前所未有地轻,轻到几乎要被湖面的风声卷走。
“杜邦先生,这件白银星盘……是在哪里被拍摄的?”
皮埃尔·杜邦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林恪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确认,有惊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缓缓地从林恪手中,将那张照片抽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收回大衣内袋,动作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林先生,”他开口,答非所问,“这个世界很大,失落的东西,总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留下自己的影子。”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转身准备离开。
“待您与沈先生,处理完眼前的这些手尾……”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补充道。
“如果还有兴趣知道更多,可以来巴黎左岸,一家名叫‘三只猫头鹰’的旧书店找我。”
“书店的老板,知道如何联络我。”
说完,他拄着手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步履平稳地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挺拔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之中。
没有留电话,没有留名片。
只有一个地址,一个店名,像一个古老的、心照不宣的谜语。
林恪独自站在露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比夜色更深的眼眸。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
掌心里,空无一物。
但那枚白银星盘冰冷的触感,与被烈火灼烧过的粗粝伤痕,却仿佛依旧烙印在他的掌纹之上,滚烫得惊人。
沈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带着一身被寒风浸透的烟草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林恪的肩上,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了那片还带着体温的布料里。
然后,他再次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那部仍在静静等待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身后那个虚伪而华丽的世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沈砚一直没有松手,直到两人回到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
他用房卡刷开了厚重的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沉重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