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已经嗅到了饵料的味道,正在洞口盘旋试探,只需一点点耐心,它就会自己将头伸出来。
大约半小时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寒气,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信封轻轻放在了林恪盖着薄被的膝上。
“查到了?”林恪问。
“嗯。”沈砚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比夜色还要平静,“那支在境外注册的离岸武装,背后有十几家壳公司在做资金转移。我让郑队长他们顺着最末端的一条资金链追查,查到一个由第三方代持的瑞士私人银行保险箱。”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继续说道:“那个保险箱的持有人,名字叫莉娜·菲舍尔。她是汉斯·米勒的首席秘书。”
从杀手,到律师,再到背后的资金网络,这条线,终于被串联了起来。
林恪没有立刻去拆那个信封。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沈砚。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脸庞轮廓分明,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冰。
一夜未眠的疲惫,非但没有削减他的锐气,反而让他像一块被反复淬炼的精钢,更显锋利与坚韧。
林恪的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伤后的疲惫与疏离,只有一种纯粹的、清明如水的审视。
“你查到这一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他们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这不是一句夸奖,而是一句陈述。
一句对沈砚能力的、最直接的肯定。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这句平淡的话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
他想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充满挑衅的笑容,却发现自己只是沉默地迎着林恪的目光,什么也做不出来。
夜更深了。
林恪似乎也有些倦了,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便签本和一支笔。
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他垂着眼,手腕微动,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极简的图。
一个圈。
圈的中心,是一只半睁半闭眼的猫头鹰。
而在猫头鹰的周围,他画了一条蛇,蛇的嘴,正死死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封闭的环。
乌洛波洛斯,衔尾蛇。
永恒与循环的象征,也是……自我吞噬的牢笼。
他将那张小小的便签纸撕下来,递给沈砚。
“你去瑞士的时候,让陆明宇把这个图案,作为那个新信托基金的标志,注册下来。”林恪的声音很轻,“如果他们真的准备了一个笼子等你,你就把笼门的方向,换成朝外。”
沈砚接过那张纸,纸上还带着林恪指尖的余温。
他盯着那只被蛇困住的猫头鹰,看了几秒钟,眼底闪过一丝明了。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小心地将便签纸对折,再对折,郑重地放进了自己衬衫的胸前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我走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张病床,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一种极低沉的、仿佛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谧,又仿佛只是在对自己说的声音,缓缓道:
“晚安,陛下。”
门被轻轻地带上,走廊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静谧。
林恪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眼底深处,那片沉寂了许久的冰湖,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将融未融的裂痕。
他没有回应那声僭越的称呼,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出院手续已经办妥。
林恪换上了沈砚提前准备好的便服,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羊绒衫和一条深色长裤,遮住了身上大部分的伤痕。
沈砚走在他的身侧,两人之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没有去扶林恪,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无形中隔开了走廊上偶尔路过的行人。
走出医院大门,刺眼的阳光让林恪微微眯起了眼。
深秋的空气清冽而干净,带着草木的味道,冲淡了鼻腔里萦绕多日的消毒水气息。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郑队长站在车门旁,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回家?”坐进车里后,沈砚问。
林恪摇了摇头,报出了一个地址。
“去那里做什么?”沈砚有些不解,那是一家以环境清幽著称的咖啡馆,离沈宅的方向完全相反。
林恪没有解释,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沈砚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对司机吩咐了一声。
车辆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十分钟后,宾利停在了那家僻静的咖啡馆外。
林恪没有下车的意思,沈砚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穿过咖啡馆的落地玻璃,落在了一个靠窗的卡座上。
那里,坐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