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各自归位,等我的消息。”
说完,他才迈步,走向门口。
一步,一步,皮鞋底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沈砚的心跳,随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被重重地敲击着。
终于,林恪走到了他的面前,站定。
两人的距离,不足一臂。
沈砚甚至能闻到林恪身上那股清冷的、混杂着草药与消毒水的气息。
那是他被带走时,身上留下的味道。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已经刺入了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林恪没有停留,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砚听到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走吧。”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瞬间抚平了沈砚内心所有的狂躁与不安。
他猛地转身,跟上林恪的脚步,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信徒。
就在林恪的脚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武巍沉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千层寒浪。
“殿下。”
林恪的脚步顿住了。
“您的心,已经偏了。”
武巍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荒原般的死寂。
“但我的誓约还在——”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成。
“如果有一天,那条偏路的尽头是沧澜的坟,我会替您把路砍断。”
武巍的目光落在林恪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他身侧的沈砚,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哪怕刀上,沾着您的血。”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一个亡国将军,对他信仰的最后告解。
林恪听完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在跨出门槛的瞬间,留下了一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话。
“那就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夜风吹来,带着巷子里垃圾腐败的酸味,林恪却恍若未闻,径直朝巷口走去。
沈砚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被拉得忽长忽短。
直到坐进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宾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车厢内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时,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阿坚早已等在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见两人都安然无恙,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
车子没有开前灯,像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出狭窄的巷道。
沈砚没有立刻吩咐去哪里,车内的气氛因此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林恪。
从上车开始,林恪就一直沉默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那张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沈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一边是血海深仇和誓死追随的旧部,一边是他这个仇人之子。
林恪就像走在最锋利的刀刃上,每一步,都可能割得自己鲜血淋漓。
车窗外,老城区的街景飞速倒退,低矮的楼房和昏暗的路灯,逐渐被拔地而起的高楼与璀璨的霓虹取代。
车子驶上主干道,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
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他记得陈启明短信里提到的那根尼龙绳,虽然林恪身上看不出任何被捆绑的痕迹,但他还是不放心。
林恪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淡的音节。
“嗯。”
得到回应,沈砚心中一松,立刻对前面的阿坚吩咐道:“去瑞和私立医院。”
可他的话音刚落,林恪却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却很清晰。
“不去医院。”
沈砚一怔:“可是……”
林恪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流光溢彩的霓虹映照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虚空。
他看着沈砚,目光平静。
“沈砚,”他叫了他的名字,“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