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寻似接过球,站在罚球线上,拍了拍,深吸一口气,投篮。
球在筐沿上转了两圈,又弹了出来。
她盯着那个弹出来的球,像是和它有什么深仇大恨。
林西没急着捡球,而是靠在篮架上,用毛巾慢悠悠地擦着汗,眼神里透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精明。她看着寻似那个烦躁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开口。
“似似,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你刚才训练走神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尤青?”
寻似手上的动作一顿。那顿的时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林西不是一般人。她是寻似从初中就一起打球的死党,对寻似的了解程度比对自己的作业还深。
“……不是。”寻似说。
“你犹豫了。”
“我没有。”
“你不仅犹豫了,你还脸红了。”林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笃定,“似似,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乖乖女了吧?”
寻似猛地转过身,篮球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对上林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嘴角绷成一条线,声音冷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扶她纯属意外,换了任何人摔在我面前我都会扶。”
林西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寻似刚才说的话:“手自己动的?”
寻似没说话。
“这个借口,”林西把球扔回给她,“幼儿园小朋友都不用了。”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寻似接住它,用力砸向篮板。“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嗡嗡响。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换了任何人我都会扶”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吗?
她想起了体育课上的画面。起跑线上尤青苍白的脸,那双系了两次鞋带的运动鞋,最后一百米摇摇欲坠的身影,还有那个即将触地的瞬间——她没有犹豫。
她没有犹豫。那不是在“换了任何人”的情况下做出的判断,那是一瞬间的本能。手比她的大脑更快地伸了出去,像是专门在等这一刻似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晚上十点,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柔软,把整个房间裹进一种让人放松的氛围里。窗帘拉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汽车的引擎声,一切都很安静。
尤青洗完澡,穿着粉色的睡衣窝在被子里,头发还没干透,发尾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把睡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被子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甜甜的,像棉花糖。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体育课上的画面。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机。屏幕的蓝光刺了一下眼睛,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青青】:寻寻,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
【寻寻】:还没。怎么了?
【青青】:今天发生了一件事。就是我们学校那个傻逼……今天扶了我一下。
她打这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她把“扶”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决定还是用这个词。因为那就是事实。只是事实。
【寻寻】:……什么事?
【青青】:我跑步差点摔了,她突然冲过来扶住我。然后她说了一句话特别奇怪,她说“手自己动的”。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发完这句话,尤青盯着屏幕,等寻寻的回复。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是附和,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屏幕那头的寻似看着这行字,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想起自己体育课上的表现——那个飞快的、不受控制的伸手,那句脱口而出的“手自己动的”,还有别过脸时滚烫的耳廓。她当时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得太多了,多到不敢想。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尤青生气的时候,耳朵也会红吗?
她愣住了。
不对。她在想什么?尤青是尤青,“青青”是“青青”。两个人,没有关系。她只是觉得“青青”发消息的语气有点眼熟——连用三个感叹号,和尤青在学生会办公室念违纪单时被打断后小声辩驳的语气,好像有点像。
只是有点像而已。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寻寻】:也许……她没你想的那么坏。
【青青】:???你怎么替她说话!
尤青的反应比寻似预想的还要激烈。三个问号,一个感叹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青青】:你不是应该跟我一起骂她吗!!!
寻似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出尤青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眉毛皱起来,嘴唇微微嘟起,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委屈和不甘。和白天那个冷着脸说“签字”的副会长判若两人。
不对。她为什么会想象出尤青的脸?
她在想“青青”说话的样子,为什么要想到尤青?
寻似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尤青的脸,“青青”的消息,那句“手自己动的”,三个感叹号——它们搅在一起,她分不清谁是谁。
【寻寻】: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每次骂她都很激动。
尤青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她每次骂那个“傻逼”都很激动吗?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一条,两条,三条——每一段关于“那个傻逼”的吐槽,都用满了感叹号。“气死我了!”“态度极其恶劣!”“超级大的傻逼!”……
她好像,确实,挺激动的。
【青青】:那是因为她真的很烦啊!!!
最后一个感叹号打完,尤青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头顶的吊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在想,为什么要对一个“傻逼”这么激动?为什么要记住她扶自己的温度?为什么要反复想她的那句“手自己动的”?
她没有答案。
【寻寻】:好,不说了。摸摸头。
尤青看着那个“摸摸头”,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女朋友太温柔了。和学校里那个完全不一样。
但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边。
寻似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台灯没开,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熄灭后残留的一点余光,在墙上慢慢消失。
她在想,为什么“青青”每次骂“那个傻逼”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太对劲。
如果“青青”真的是尤青——
那她每天晚上在跟尤青说“宝宝”。
那她每天在学校跟尤青吵架。
那她今天扶住尤青的时候——
“青青”全都知道。
寻似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尤青的脸,“青青”的消息,那句“手自己动的”,三个感叹号——它们搅在一起,她分不清谁是谁。
“烦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青青】:寻寻睡了吗~
【寻寻】:还没。
【青青】:那再聊五块钱的!
寻似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算了。不想了。
她打字: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两个人的窗台上,像是同一束光分成了两道,照进了不同的房间。
她们不知道手机那头是谁。
她们不知道今天扶住自己的人,就是每天晚上说“摸摸头”的人。
她们不知道对方也在想自己。
但她们对着同一个对话框,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