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都是婚礼。”

章少卿盯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才十二岁，心气高得没边，满腔不知从哪儿来的不满全往外发散，成了个惯会欺负人的。

马厩边上有个新来的少年，不怎么说话，干活利索，眼神干净，章少卿第一次见他，随手把手里的茶盏砸过去，就想看他慌张讨饶的样子。

少年却只是侧了侧身，抬起眼平静地直直看她。

章少卿愣住，偏过头拂袖便走，此后三天，她变着法子往马厩那边绕，泼水使绊子，能想到的都使了一遍，他全受着，不还嘴也不讨饶，完全不给她半点反应，像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章少卿只觉威严扑地散落一地，气得牙痒，回去后却在闺房对着铜镜发了半日的呆。

此后，只剩一张嘴不住的去挑刺，却再没对着马三真的使坏。

再后来，姐姐被送进宫去，章少卿记得那天姐姐梳妆的样子，坐在铜镜前，任由宫人一道一道将发髻挽起，压上沉甸甸的金钗。

那张脸越来越精致，越来越陌生，像一朵被人掐断了根的芍药，插进了镀金的花瓶里，鲜艳好看，根却离了地。

宫里来的嬷嬷替她描好最后一道眉，姐姐看着铜镜里那张脸，轻声道：“以后没有章少微了。”

章少卿站在门口，憋不住：“那就别去！”

“如何不去。“姐姐转过来看着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已经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雾：“姐姐希望，起码卿儿不走这条路，别像姐姐这样。”

章少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才十二岁，五脏六腑都是稚嫩的，盛不下这么大的事，涌上来的情绪不知该往哪里去，最后只好没头脑地冲进父亲的书房，把桌上的砚台砸在地上，砸得墨汁四溅。

父亲抬起眼：“跪下。”

“我不跪。”

“跪下。”

章少卿直直望着他，滴溜圆的眼睛里是她这辈子最烈的一把火，倔强地跪在祠堂冰凉的石板上，就算掌声落下，也一眨不眨地盯着牌位，一滴泪都没掉。

直到回到自己的院子，她才发现膝盖破了，血透过裙摆洇出来。

马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她面前，笨手笨脚地替她把伤口包起来。

章少卿低着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开口：“你觉得女子生来是什么？”

马三想了想，认真道：“人。”

就一个字，却教章少卿眼眶慢慢红了，转过脸去，不肯让他看见。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字，不是贤，不是顺，不是她从小听到大的那些，就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可那是她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

她被他的不屈震撼，他的不卑，他身处地底也敢仰着脸直视她的那份自重，那是她在章家所有人身上都没见过的东西，没有人教过她，陌生，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她为此心动。

章少卿回过神，视线重新落在眼前跪着的马三身上，看着那身缂丝长袍，看着那杯被他仰脖喝下去的喜酒。

心道：真恶心。

她冷嗤一声：“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何况是这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烂布，从前在马厩里替人铲粪，如今穿上这身，就当真以为自己变了个人不成？”

马三没有恼，烛火将他半张脸淹在阴影里，另半张脸被映得暗红，像一幅褪色的年画，喜庆的底子下透着某种陈年的腐朽。

他垂下眼，将那杯喜酒慢慢转了转：“二小姐素来是这般口舌，听惯了，继续。”

桃之在被子里悄悄伸手，用力掐了章少卿一把，这马三离床榻还有十来步远，她又不会飞，这个距离冲出去简直是给对方逃跑报信的机会，心里怒吼：搞什么呢，你来我往七八句了都，赶紧引他过来啊！

章少卿被掐得金钗险些歪落。

她深吸一口气，眼珠微转，语调里带出几分说不清的疲倦：“你明知我不可能与你为婚，何苦闹这十五天，你我之间本就是主仆，这一点从头到尾你比我清楚。”

说着垂下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的，”马三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红绸挂了，喜酒喝了，便是成了婚的。”

章少卿压下自喉间涌上来的恶心，声音刻意带出几分从前深闺里才有的软意：“那你为何不给我挽发？这头发乱着，这婚礼我是不认的。”

静了片刻。

马三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久到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件终将失去的东西。

眼底深处渐渐结了霜。

他瘸腿了，又不是眼瞎了。

这间婚房他来过太多次，又是亲自一点点去布置的，哪处梁柱偏了，哪处地砖松动，哪匹红绸挂得比昨日低了半寸，他都记得清楚。

此刻那张铺着红毡的喜床侧面，锦被垒得厚了些，纹路也比昨日乱，像是有人压过，又刻意抚平了。

他拄着木柱，慢慢站了起来，断腿的弧度叫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颠簸，直到走到她身旁，抬起手，轻轻拢住她散乱的发丝。

就是现在！

桃之从锦被里扑出来，借着冲劲将他撞倒，料想中的挣扎没有出现，两人直接摔在地上。

同一时间，房梁上蹲守许久的暗卫无声坠落，长衣翻卷，利刃出鞘，瞬息间将刀锋横架马三颈侧，薄薄一线，抵住了那里隐隐跳动的脉管。

四周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