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尔看了一眼这人在机械臂里一蹦一蹦挣动的样子，伴着这小个子对他多管闲事的谩骂，核对着门牌号又开着轮椅往前歪歪扭扭走了两个诊室。

啊，要是这段演得好的话，大概二十个星币的罚金都不会有了。

门是自动开关的，那位唐医生坐在电脑后边，应该是电脑，戴维尔自己操纵着轮椅去了留好的位置才等到这位医生看了一眼屏幕后开口寒暄：“戴维尔，是吗？”

他没等戴维尔回答，语气热情地又来了一句：“很感谢您刚才的见义勇为！”

可惜这位唐医生的双手牢牢焊在了键盘上，屁股也一点没有离开椅子的意思。

戴维尔也不是很能分清这是不是一句客气话。

他叹息一声，问回去：“所以还是被算成见义勇为了吗？那我大概什么时候会收到罚金通知呢？”

唐医生看了他一眼，戴着口罩都不耽误他展现出来一个礼貌的笑容，语调更是轻柔了不少，回答他：“您是向导，这种程度的摩擦是不会有处罚的。”

唐医生又在他面前的带鱼屏上搜寻了一会，愣了一下，松下来肩膀，眼角的笑意变得更自在了一点，学着可能听过的最幽默的语调，说：“您现在是向导了，就算是毫无理由地打我，只要不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

病房里能拿来消遣的法律书籍没那么多，戴维尔一时半会判断不了他这话是不是有夸张的成分在里边。但他捕捉到了一个更重要的词。

“向导？”

戴维尔只问了这一个词，没有更多的表现，但在唐医生眼里，这就是这个操蛋的世界上每一个知道自己延迟分化成了向导哨兵的人常有的状态。

他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同情，点头应道：“是的，向导，向导哨兵的向导。”

戴维尔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他也配合着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安慰：“想开点，虽说你们的平均寿命不长、每个月一号一睁眼就倒欠着赎命的积分，但你们起码能享受人上人的待遇。能在议会议员头上拉屎的人可不多～”

信息量有点大。

戴维尔在自己那被乱七八糟的知识入侵过的资料库里翻了翻，找到了这种经常出现在小说里的设定。

但这东西的设定可太杂了，戴维尔把所有冲突的东西都删减后只能问出来一句：“向导。我可能需要一点更详细的介绍？”

唐医生似乎很熟悉这个流程，眼睛盯着屏幕，手指一下下敲着键盘，嘴皮子动动，从费用视角出发的一长串介绍就这么滑了出来：“当然可以。首先，向导和哨兵是享受免费医疗的群体，也就是说，从你觉醒成为向导的这一刻开始，以后的医疗服务费全部由议会支付。

“作为福利，你这一次的医疗服务费也由他们支付。

“接着，就是你们可以享受免费的公共交通、免费的住房、免费的食水等等。你们哨兵向导呢，就算是没有功勋每个月只赚十五个赎命的积分，都可以不花一分钱地体面地活下去。这是你们的基本待遇。

“哦，还有，你们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好处，那就是你们可以开启新人生了。在你成为向导前，无论是欠了几千万的债务还是上了通缉名单，你都可以换个名字清空过去重新来过。”

戴维尔这下知道他的改名申请是怎么通过的了。

但这唐医生总在回避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向导哨兵的平均寿命到底有多少？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能放在纸面上看的数据。”

唐医生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说：“你的精神等级这么高，只要你不急着去污染区找死，在医院里当个精神疏导的技师，活个二三十年年肯定是没问题的。”

估计是初生的向导哨兵大多还不习惯自己有了特权，总是“忘记”使用，唐医生明显不再维持标准的接诊状态，又再键盘上敲了两下就用两个“好了”糊弄过去，出来推着戴维尔的轮椅出了诊室，顺手拿起门边的宣传册让他自己看就哼着乱七八糟的歌送他去了检查间。

这里的病人够少，仪器够多，戴维尔没有排队的机会，刚看了两眼只知道这里的向导哨兵是有精神体的那一种就被推去了隔音房一样的仪器里。

没有声光电的特效，突兀地看了一会波澜壮阔的湖面他就又被接出去了。

刚才还悠哉悠哉的唐医生却不哼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戴维尔推回诊室，坐回电脑后边，立起来一个能挡住他的透明挡板，公事公办道：“非常抱歉，先生，我们没能在您的精神域里找到您的精神体。我们不能保证仪器一定没有问题，还请您在一个月之内到白塔重新鉴定。否则您的档案会被登记为残疾向导的。”

戴维尔没有多少反应，唐医生安心了一些，眼睛里多了一点同情。不过他还是没有放下挡板，只是开口给了点建议：“白塔现在有没有对残疾向导哨兵的扶持计划我不太清楚，但大概是没有的。我们医疗中心也不会留用您这种没有精神体的残疾向导。您能选择积攒积分的途径除了去污染区，还剩下一个匹配。不过这两个都不怎么容易……”

戴维尔完全没有暴起伤人撒气的意思，唐医生高看了他一眼，又多提醒了一句：“今天已经二十六号了，标准时的三十号中午十二点就要上交十五个积分，哪怕你是刚觉醒的也一样。”

戴维尔点点头，没有一点被三天要搞到十五个积分吓到的样，只问了两个自己急需解答的问题：“精神体，是猫猫狗狗那些动物吗？没有精神体的话，我的身体是否就无法恢复之前的锻炼痕迹了？”

唐医生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声细语地回答他：“精神体就是那些动物，不过比普通动物更人性化一点。至于你的身体，那是你在治疗床上睡了三天的副作用，按照你现在的数据，离开那张床，活动一周就差不多能恢复原样了。不过你的肤色和头发恢复不了，想要短发得自己去剪，想要深色的皮肤需要自己去晒。”

戴维尔没什么问题了，拎着这位唐医生帮他整理好的病例文件离开了诊室，开着这辆医院提供的轮椅，按照宣传单上的指导去做登记顺便要了一部最新的通讯器，免费的。

有点可惜，通讯器只是一个看起来跟手机差不多的东西。

“请确认您的姓名。”

智能服务中心的机械女声有点死板，但这点难以言喻的熟悉让戴维尔有了一丝诡异的安心。

……不了吧。

戴维尔很确定死前的世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低头确认了一遍这个全由自己填写的向导信息注册表，滑倒最下端，按下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