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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
上午还是晴天,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课桌上的试卷晒得微微发烫。到了下午第二节课,天色却忽然暗下去。
先是一阵风。
香樟树叶被吹得翻卷,操场边的国旗猎猎作响,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被风撞得砰砰响。
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推导一道圆锥曲线题,粉笔写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窗外。
“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第一声雷就滚过天边。
教室里有人小声惊呼。
南城的雷声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它沉闷、潮湿,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像一辆看不见的重车碾过云层。
林雾坐在窗边,看见远处天空黑得像被墨水泼过。
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母亲提醒她带伞。
她当时正在换鞋,听见母亲说,“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你把伞带上。”
林雾低头系鞋带,“书包放不下。”
母亲站在客厅里,皱着眉,“一把伞能占多少地方?你就是嫌麻烦。”
林雾没说话。
母亲又说,“每次都是这样,说你两句你就摆脸色。林雾,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她听见了。
可她实在不想再把那把伞塞进已经装满卷子和练习册的书包里,也不想为了一个可能下雨的下午,再展开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执。
于是她说,“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时,母亲还在说什么。
林雾没有回头。
现在雨真的要下了。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心里生出一种很轻的烦躁。
倒不是因为没带伞。
只是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总是这样。母亲说对了,便仿佛拥有了更多证明她不懂事的证据。
第三节课还没结束,暴雨彻底落下来。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声音很密。操场很快积起一层水,跑道被冲得发亮,远处教学楼在雨幕里变得模糊。
教室里的灯被打开了。
白色灯光落下来,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有些疲惫。
晚自习前,雨还是没有停。
食堂到教学楼之间有一段无遮无挡的路,平时走过去只要两三分钟,今天却成了一条需要冒险穿越的河。
下课铃一响,班里带伞的人立刻成了抢手资源。
许知夏从书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撑开看了一眼,叹气,“完了,我这伞最多撑两个人。林雾,你跟我一起?”
林雾正要点头,许知夏的同桌忽然扑过来,“夏夏救命!我也没带伞!”
许知夏左右为难。
同桌双手合十,眼神可怜得像小狗,“我今天穿的是新鞋,真的不能淋啊。”
林雾看了她们一眼,把书包拉链合上。
“你们去吧。”
许知夏立刻说,“那你呢?”
“等雨小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小不了吧。”
“没事。”林雾语气很平,“我不饿。”
许知夏还想说什么,同桌已经拉着她往外走,“快点快点,再晚食堂糖醋里脊就没了。”
许知夏被拽出去前还回头喊,“你别乱跑啊,等我回来给你带饭!”
林雾点了一下头。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差不多了。
雨声显得更大。
林雾坐在座位上,翻开一本英语阅读,试图把注意力放回题目里。
可她刚看完第一段,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林雾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过了半分钟,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早上提醒过你。】
林雾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雨声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耳膜。
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她站起来,拿起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很空。
大部分学生都趁着下课去食堂了,只剩零星几个人站在楼梯口等同伴。林雾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没有下楼,而是拐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暴雨天的天台当然不能去。
她知道。
可她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铁门外雨声更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林雾没有推门出去,只坐在门内最后一级台阶上。
这里很暗。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只剩下面一层透上来的微弱光线。她抱着书包坐下,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手机还在震。
她没有看。
她知道母亲会发什么。
无非是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问她是不是又在闹脾气,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
林雾闭上眼。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坏。
母亲一个人把她养大确实不容易。她上班、做家务、盯她学习、替她规划所有未来。她的很多控制都来自恐惧,来自一个女人在生活里独自撑太久之后形成的惯性。
林雾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不痛。
她明白母亲爱她,也明白那份爱常常让她喘不过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雾睁开眼。
起初她以为是哪个同学路过,没有在意。可那脚步声却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江循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林雾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江循也看着她,“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林雾别开眼,“我等雨小。”
江循抬头看了一眼铁门。
暴雨砸在门外,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他们的呼吸。
“这里等?”
“安静。”
江循没有拆穿她。
他在她旁边隔了一级台阶坐下,把塑料袋放到两人中间。
袋子里有一个饭团,一盒热牛奶,还有一包薄荷糖。
林雾看了一眼,“你刚才出去了?”
“嗯。”
“这么大雨?”
“便利店近。”
林雾想起他晚上要去便利店打工,忽然问,“你今天也要去?”
江循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