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搬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五个纸箱整齐地码在客厅角落里,两个袋子靠在墙边。九万在屋里转了一圈——闻了闻厨房的墙角,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在客厅中间停下来,找到了那个深灰色的猫窝。它走过去,转了半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窝边上,尾巴慢慢地晃。眼睛闭上了,呼噜声细细的,像在说:这个地方,可以的。
张裴恩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九万。它选了这个地方。不是被带来的,是它自己选的。从那个朝北的开间,到这间朝南的客厅。它比他先学会喜欢这里。
“出去吃饭吧。”申举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张裴恩转过身,申举希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深灰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和这间屋子很配。张裴恩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就是觉得——他站在这里,比站在那间朝北的开间里更对。
“嗯。”张裴恩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也许是因为饿了,也许是因为九万已经趴下了,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太安静了,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们下了楼,上了车。申举希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汇入车流。城市的夜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张裴恩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九万不在后座,它留在家里了。那个新家。他用了“家”这个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字的。
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在想事情、但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沉默。申举希先开口了。
“张裴恩。”
“嗯。”
“我们重新在一起吧。”不是问句。不是“能不能”,不是“可不可以”。是“我们重新在一起吧”。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张裴恩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了很久,久到申举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怕。”张裴恩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走了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替我找工作,替我找房子,替我安排好一切。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下次走的时候,我是不是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申举希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没有回答。
“我不是不相信你。”张裴恩说。“我是不相信自己。你走的时候,我发了那么多条短信,你一条都没回。我以为你会回。你一直没回。后来你不走了,你回来了,你每天等在楼下。我还是怕。我怕我往前迈一步,你又不见了。”
申举希把车靠边停了。不是到家了,是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路边是树,没有灯,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引擎的低鸣。
“张裴恩。”申举希叫他的名字,和以前一样。不是“裴恩”,不是“恩恩”,是“张裴恩”。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认识的人里,只有申举希这样叫他。
“房子写你的名字。”申举希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买的,写你的名字。不是礼物,不是施舍。是我怕你怕。我怕你觉得这是我家,不是你家。所以写你的名字。这样你就不用怕了。因为家是你的。”
张裴恩看着他。车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见申举希的侧脸——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线条像一条锋利的分界线。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申举希伸出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下。身后传来轻轻的机械声。隔断板升起来了。后座被挡住了。然后灯亮了。不是车顶的灯,是后座那边透出来的光。张裴恩转过头。
满座的花。不是一束,是整整一个后座。各种各样——玫瑰、百合、满天星,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堆里有一把车钥匙,静静地躺在花瓣中间,车灯的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银色的光。张裴恩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这是……”他开口了,声音哑了。
“那套房子的车钥匙。车位买在楼下了。”
张裴恩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满座的花。他不知道申举希什么时候准备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更早。也许在他还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的时候,申举希已经在想怎么让他不再害怕了。他恨这个人。恨他走了三年,恨他回来了,恨他替他安排好一切,恨他把房子写他的名字,恨他在后座放满花,恨他让他想哭。
申举希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贴上来,吻了吻他的额头。没有更近,没有更远。就那样停了一下。像在问——
我可以吗?
张裴恩没有躲。他闭上眼,睫毛颤了一下。
申举希的手从额头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颧骨。没有眼泪。但张裴恩觉得自己的脸很烫。然后申举希的手收回去。他转过身,从花堆里拿出那把钥匙,放在张裴恩的手心里。钥匙是凉的,金属的,躺在掌心里,沉甸甸的。然后申举希又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黑色的,绒面的,很小。他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银色的,素圈。他拿起一枚,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内圈刻着一行小字,不是中文。张裴恩不认识。
“写的什么?”他问。
“Meine Liebe。”申举希说,声音很低,“德语。意思是——挚爱。”
张裴恩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