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不严重的烫红,但又怕她疼,连抹药都不敢用力。
盯着他,倪喃不自觉浮起笑意,大脑开始走神。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外婆生病了,挺严重的,身上没劲只能躺在床上休息。那会儿她应该才七岁,还在读小学,给吓坏了,围在床前一直哭。
外婆说只是感冒加重了,让她别担心,怕传染给她还把她赶出房间,给了她钱让她自己去街上的饭店随便吃饭。
倪喃着急,因为她只有外婆一个亲人了,她怕外婆好不起来,哭着在客厅里踱步。
突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外婆都会煮粥给她喝,于是她也有样学样走进厨房准备给外婆煮粥。
可是那会儿她才几岁,哪里会做饭,连要放多少米加多少水都不知道,最后粥没熬成,还把自己的手指烫几个水泡。
最后放弃了,去楼下的面馆打包了一碗小份的清汤面回来。
她自己没吃,端进了外婆的房间。
但外婆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手上的烫起的水泡,心疼得紧,面都没吃就拖着没力气的身体下床去给她找烫伤膏。
那一晚,外婆把她抱在腿上,动作温柔细致的给她抹药,床头柜上是已经放凉坨了的清汤面。
外婆很温柔:“我们喃喃这么乖,这么会心疼人,以后一定会遇上个用生命来宠她爱她的人。”
回忆如电影在脑海里播放,那些温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外婆的轻声细语仿佛还在耳边呢喃。
情绪上来了,倪喃鼻尖一酸,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
覃昭拧好药膏瓶盖,刚扔掉棉签就听见细微的动静。他抬头,正好对上倪喃强忍泪水的双眼。
他蹙眉起身,眼睛一直盯着她,语速稍快:“怎么了?”
“覃昭。”倪喃说,“你像我外婆。”
他笑起来,却没完全放松:“我在你眼里已经是老年人了么?”
“不是。”
倪喃摇摇头,却下意识逃避他温柔的眼神。
窗外晴空万里,但这样的明媚太晃眼。倪喃又挪开眼睛,低头躲进覃昭的怀里,手指用力攥紧他的衣衫。
“我是看到你,就想起了我外婆,以前我做饭被烫到她也是这样给我上烫伤膏。后来长大了,外婆都很少让我做饭,她和你一模一样,总说我人笨,其实我一点也不笨,在外省那几年我可会做饭了。只是可惜好少回家,都没能让外婆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她身上有些乏力,手松开覃昭的衣服,头抵在他怀里,短暂地把他当成全身的支撑。
覃昭垂眸,眉毛一直拧着,原本带着笑意的唇角捋直。
他不善言辞,想了很久才说:“倪喃,今天就当是我替外婆尝尝了。”
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喜欢一个人,情绪也会跟着她波动。
她难过,他也不好受。
“倪喃,外婆心疼你才不让你做饭。”
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踟蹰片刻,继续说:“我也是。”
听他这么说,倪喃心里更加钝痛,一阵阵抽疼。
她不想哭,所以一直强忍泪水。
“覃昭,你知道吗,我们在医院碰见的那天,是我外婆离开的第七天。“
“人们都说死后的第七天灵魂会回家看看亲人,可我那天回家晚了,过了零点了,我在沙发上等了又等,我等不到她,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不会的倪喃。”他郑重道,“外婆不会生你气的。”
一字一句,语气温和,将她的所想所思视若珍宝。
“你就当做外婆回家那天迷路了,找错了地方,她不小心找到我这里来了,所以那天让我找到你了。”
人的心脏是块海眠,能承接得住泪水,但倘若有人安慰,海绵被轻轻一捏,眼泪就涌出来了。
倪喃的额头抵着覃昭结实的胸膛,肩膀跟着呼吸换气剧烈颤抖,泪水决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从外婆离世后她都过得浑浑噩噩,找不到方向在哪儿。
她从未在嘴上说过想念,行为上也是假装洒脱,告诉自己很快就走出来了。
但实际是,她心里就是缺了一块,怎么填补都填不上。空荡、乏味,自我摒弃,有时候她自己都很讨厌和后悔为什么过去那些年外婆还在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不多回来看看她,陪陪她。
她总是逃避亲密关系,但上天依旧如此,哪怕她假装什么都不放心上,却还是会带走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亲人。
支撑她面上无所谓到现在的,大概是她找上了覃昭。
她告诉自己是想找个人来爱自己,实际上,她只是在迷茫的十字路口给自己找了个虚无缥缈的方向。
倪喃靠着覃昭哭了很久很久。
她也不知这两天是怎么了,这么爱哭。但她哭得时候,覃昭话很少,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承接她的泪水。
而这正好是倪喃需要的。
她哭过发泄过,自己把自己哄好,抬手擦干了脸上的纵泪。抬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覃昭:“我们吃饭吧,菜都冷了。”
一张脸,脸颊残留着淡淡的泪痕,眼皮又红又肿,眼睛里全是残留的水雾。
覃昭喉结滑动,嗓音低哑:“倪喃,你以后别哭了。”
她心跳一窒。
倪喃以为是他不耐烦了,拧起眉毛恶狠狠地瞪他:“你怎么这么没耐心!”
覃昭笑起来。
她是灵动的,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从很早以前就这样,蛮横不讲理地闯入他孤寂沉默的世界。
对上这样的倪喃,覃昭的自制力逃不过一点点削弱。
他俯身,再度压迫着她。
又一次,在她醒着的时候控住不住地吻上她。
昨晚是蜻蜓点水地亲了她的耳朵,今天是细腻缠绵地亲吻她的眼角,残留的眼泪的咸味在口腔里绽开,他声音低到了极致:“喃喃,别再哭了,我忍不住的。”
真的忍不住。
哭起来的倪喃带着破碎的美,让人产生把她吞噬干净的欲望。
轰——
一股电流直击大脑,倪喃大脑宕机了,呆站在原地承受覃昭暧昧旖旎地吻她的眼角。
血液在沸腾,从脸到脖子全都熟透了。
过了好久她才猛然惊醒,伸手用力推开他,大喊大叫:“覃昭你不要脸!”
早上说想跟他谈恋爱才被拒呢,结果这人中午就迫不及待地亲她!
她还是第一次见比她还赖的人!!!
“嗯。”他坦然承认,转而又沾上点委屈的味道:“你讨厌我了吗?”
“诶?”
“倪喃,你昨晚刚说你不讨厌我的。”
倪喃瞪大双眼,一股火热涌上脑门,那点被他亲了眼角的羞耻心全抛之脑后了,声音陡然拔高:“覃昭你好绿茶啊。”
他笑起来,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洗把脸去,吃饭。”
“为什么要洗脸?”
“哭过了脸花了,很丑。”
“放屁覃昭,你刚刚还没忍住亲我了,老娘美爆了。”
说完,覃昭没回应。
倪喃怒了,抱着他的胳膊来回摇晃:“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美?覃昭你别吃饭了,你去吃狗屎吧!”
覃昭依旧不说话,垂眼盯着她笑,把她的蛮横生动全部装进眼里。
客厅敞亮明亮,外面的世界云海翻涌,车水马龙,刺拉拉的阳光书写着万物生机。
曾经他的世界一度灰暗无比,他像是一座极地的冰山,与外界的热闹喧哗格格不入。他以极寒的温度,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直到十五岁的时候,有人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刺中了他的冰壁。
少女灵动娇俏,却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对别人笑意可亲,对他只有针锋相对。
但他喜欢这种针锋相对,因为这样,让他平静灰暗的生活多了一点事做。
回过头来再感慨,他这样冷漠孤独的冰山,居然曾被阳光穿透。
可自从倪喃承认讨厌他后,世界又回到一个人。
如果不是昨天亲耳听到她哭着说不讨厌他,过去的事只是个误会,可能他这辈子都会自我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他不在乎任何人和任何东西。
你让我的世界透进光亮,又让它回归灰寂。
同样的,你让它死灰复燃,迸发出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