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裕爱打羽毛球,在校内有几个固定球友,这她是知道的。
但她可从没听说,司裕的球友和沈方休是室友。
这圈子未免也太小了。
程未雨站在司裕身侧,无法忽视那道灼在自己皮肤上的目光。
她只好垂下眼,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假装对路面砖缝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心里盼着这场寒暄赶紧结束。
便利店的灯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模糊了人影。司裕还在和对方聊着以往的球局,大有恨不能立刻去球场杀个几十回合的架势。
聊了几句,司裕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侧过身一把将程未雨轻轻往前带了半步:“差点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舍友,程未雨。”
她又转向程未雨,指着高个子男生:“这是苏子煜,我们经常一块儿打球。”
苏子煜笑着朝程未雨点了点头,很爽朗的样子。
“这位是陈远,”司裕又指向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模样斯文的男生。
程未雨顺着她的介绍,朝两人微微颔首,笑容礼貌,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还剩一个人。
果然,司裕的目光转向最后那个身影,话音却顿了一下。她显然也和这位不太熟,正斟酌用词。
就在这时,苏子煜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手臂往身旁那人肩上一搭,语气熟稔:“这位,沈方休,也是我们寝室的,不过他不常打球,大忙人一个。”他说着,还朝沈方休挤了挤眼。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程未雨自己的,都不得不落向沈方休。
他立在便利店灯光与夜色的交界,身影被光裁成明暗两半。
程未雨视线扫去,他肩线似乎朝她的方向倾斜,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清流荡漾。
她讪讪仰面,故作大方,朝对方笑道:“你好,沈同学。”
这并不是个合格的开场白,也根本不是已经见过对方数次后该有的疏离,却是程未雨下意识的回避。
话音出口后,程未雨仿佛看见对方嘴角下压一个像素点,手中瓶内,水流不再晃动。
沈方休目光幽深,定定地注视她,灯光落进他眼里,显得那瞳色格外沉。
半晌,他才开口:“你好,程同学。”
同样的句式。
此后再无话。
目送那几道身影走远,程未雨还站在原地。夜风轻拂,她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沈方休刚才很不高兴。
后面几天,她始终没找到机会求证,因为一直不曾偶遇。
宜大校领导对即将到来的知识竞赛颇为重视,相关事务骤然增多。会议改在线上,程未雨分身乏术,恨不得当场进行有丝分裂,一个自己去上课,另一个自己整日泡在自习室里整理材料。
其间关女士来过几通电话,问起那日相亲的后续。
“能有什么后续……”程未雨小声嘟囔。
饭没吃几口,相亲对象没了踪影,况且看许庭深的样子,对她大约也没什么兴趣。岳弘文那番另辟蹊径的盘算,显然落了空。
关静在电话那头没听清,还要追问,但程未雨先发制人:“哎呀妈妈,你让他安心准备竞标吧,他身体不行了不是还有岳砚青和岳洗棠吗,他一双儿女在这种时候难道就不能发挥作用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程未雨这才意识到母亲身旁或许有人,话音戛然而止。
有些话只能对关静说,被旁人听去,便是大逆不道。
那通电话匆匆结束。夜里程未雨辗转难眠,给妈妈发了短信道歉。收到对方的回复后,又重新扎进似乎永远忙不完的事务里。
但大学事务就如同破了个大洞的垃圾袋,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漏出来几件破事。
开学已有一段时日,一年一度的大学生体测季临近。
傍晚吃过饭,程未雨和司裕一起沿着栽满香樟的林荫道往回走。
暮色渐沉,路灯还未亮起,天际残留着一抹清浅的藕荷色。
司裕是永宜本地人,边挽着她胳膊,边絮絮说着永宜体育中考那些惨无人道的评分标准。
“那简直不是人!你敢信当年小小的老娘拼尽全力磨砺一整年,归来八百米才勉强及格?永宜这地方忒邪门,按照那个评分标准,我体育中考拿个满分,当天晚上就能直接入职海豹突击队了。”
“这么夸张……”程未雨还没上场,心已败下阵来,“我记得咱们学校体测好像不跟综测挂钩?那……我是不是不求上进也行?”
人各有所长,程未雨从小富于文才,在体育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偏偏刚出生那会儿营养没跟上,身子骨弱,跑个八百米要缓三天。
“嗯,如果你要评优的话,混个及格就成,不评优那更是百无禁忌。”说完,司裕又补了句,“不过有个例外。”
“什么?”
“省里每年会搞体测抽查,学校对被抽中的同学有要求,如果你不幸被抽中,那可能得加把劲,拿几个高分了。”
程未雨心里咯噔一下。
猛然想起,今天下午辅导员好像在班群里发过一个抽查名单。当时她正忙,只匆匆扫了眼,根本没细看。
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群文件,找到那份名单。
扫一眼,不得了。
她的名字就在名单第二个。
“……”
程未雨两眼一黑,只觉得通往宿舍的路瞬间黯淡无光。
“这事还有挽救的可能么?”她现在生无可恋,只想报警。
司裕投来同情的目光,左右张望一下,确认近处无人,才凑到她耳边,说:“给你支一招。咱校医院可以开伤病证明,你去弄一张,上交给导员,不出意外应该能免掉这次抽查。”
这办法听着就很不靠谱。
程未雨还想细问,但支招的人却跟她摆摆手,说校门附近最近新来了一只很漂亮的三花猫,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一眨眼人就跑没影了。
程未雨在后面远远观望,觉得司裕一点不像拼尽全力后八百米跑出四分三十秒的人。
当天司裕的话梗在心中,程未雨再三纠结,最终还是在体测抽查前一天下午,走进了校医院。
体测不易,小雨叹气。
在校医院门口挂完号,她捏着小票走进廊道。两侧均匀分布着几间诊室,只有尽头两间亮着灯,隐约传出值班医生与病人模糊的对话声。
她在靠近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等待叫号。
今日来之前,她已在宿舍楼道里尝试过很多次,试图“不经意”把脚踝弄出点能看得过去的伤。
可惜,无论是假意踩空,还是刻意扭动,那关节都顽固地安好如初。最后,她只能泄气地在自己脚踝上方掐了好几下,勉强留下一小片暧昧的淡青色。
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蒙混过关。
正胡思乱想着,叫号屏上的数字还没跳转。她坐不住,又站起身,一边心不在焉地活动着脚踝,一边继续等待。
身侧那间诊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里面交谈声低低地传出来。
“医生,您看着挺年轻……这方子能行吗?”是一个学生迟疑的声音。
“我只是暂代老师值班。”回应的男声音色干净,透过门缝显得有些模糊,但入耳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朗,“你的情况不复杂,常规处理就好。如果不放心,可以在外面稍等,主任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
“呃……那,那我出去等会儿吧。麻烦您了。”门内的人似乎下了决心。
下一秒,诊室门被拉开,一个男生走出来,在程未雨旁边的空位坐下。
程未雨见这情况,还在犹豫待会如果叫到自己该不该进去,下一秒,头顶的电子音便响了起来:
“34号,程未雨,请到3号诊室。”
来不及纠结了,今日不成功便成废人,程未雨心一横,低头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将内外世界隔开。
诊台后,无影灯的光线倾泻而下,坐在那里的身影闻声抬眼。
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向门口的刹那,有极短凝滞。
白大褂整洁挺括,衬得那人肤色更显冷白。他见到他的瞬间眉心微蹙,眸光也深沉,若有所思。
是沈方休。
程未雨呼吸一滞,望而却步。
片刻,沈方休率先用那副平静的口吻打破僵持:
“程同学,先说一下你的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