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无尽怒得浑身狼毛都龇开了。

嗅母狼，那是搭讪之意，嗅公狼身旁的母狼，那是争夺配偶之意，胆大包天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还堂堂地在这站着，年岁大得可以做他爷爷，他竟敢当着他的面去撬他媳妇了！

好骚的狼！

连他也难以自禁地龇牙咆哮起来。

姬弗有全然不懂，温温柔柔地嗅胡乐的狼吻，嗅完了，亲亲热热在她湿润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长阶下，鸠武手里的流星锤咣啷落了地。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鸠武双手结印，王座之下倏然展开一长条金光结界，高至殿顶，淅淅沥沥地往下淌金光。

姬清淼万分紧张地抓住了扶手，却看不懂：“怎么？怎么？”

鸠武大汗淋漓地道：“小狼那是跟母狼求偶呢。”

姬清淼一把从王座上跌下来：“求求求求求偶？”

鸠武：“小狼大约不懂，他从未在狼群中待过，不晓得人情，呃，狼情世故。”

“那也未免……？！”姬清淼捂着胸口。

大殿正中，胡乐被小狼轻轻在鼻尖上吻了一下，愣怔片刻。

接着，长吸一口气，胸脯猛地鼓满，尾巴上的毛一霎张开，眼睛澄澈得仿佛给超度了似的，一瞬间，清明而仁爱。

……姬弗有是颇有几分姿色的，不论是人身还是狼身。

半大小狼，生得好看，性子乖巧，被神仙欺凌得断了腿瞎了眼，也不知道恨，人家跑到他地盘上来，也不知提防，反倒嘤嘤叫着亲人家。

多么小、多么天真的，小东西。

胡乐新近分娩，分娩后又丧子，正是母爱最泛滥的时候，她感动得潸然，决然地抬头跟莫无尽对视，决绝一点头。

他媳妇今儿是邪了门了！莫无尽龇牙。

胡乐狼爪扒着地，更加凶煞百倍地呲出一口獠牙，牙龈充血发亮。

两人也有心通，莫无尽听见——“别逼我在神仙面前削你！”

于是他不敢跟媳妇硬碰硬，苦着一张霸王脸，蹲下去直视姬弗有。

原本是为仔细看看，好生聊聊。

姬弗有窜起来就在他脸上猛亲。

姬清淼十分惶骇地把鸠武抓过来，一把撸着他道：“那那那是在跟莫无尽求偶吗？”

大殿中间，姬弗有见着莫无尽，似乎瞎了的眼睛都看得见了，兴奋得眼冒绿光。

莫无尽双手抱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地被姬弗有蹦着圈圈猛亲，胡乐一口狼牙抵在他背上，坚决不容他不领情。

鸠武见无往不利的大狼妖，此时无路可退，十分地委屈可怜，抹着头道：“我也看不明白了，狼妖的事……”

聿九檀插话：“非是求偶，他大约就钟爱这类型的长辈。”又轻飘飘地瞥一眼鸠武：“他喜爱护法，护法不也是这一类的么？”

鸠武正因做了齐天大圣的师傅而惶惶不可终日，挠着头：“这……”惶恐之余又情不自禁地屈肘展臂，挤出山峦似的二头肌：“我跟他可不同。”

姬清淼自行对号，发现无座，很幽怨地往扶手上一靠，气不打一处来。

说话间，小狼已经把大狼妖磨得无可奈何，莫无尽满脸口水，实是也没办法了，咻的一声化作狼身。

大殿正中，三头狼聚在一处，彼此碰了碰脆弱的鼻尖。

鸠武劫后余生地长出一口气，擦把脸，甩出一手汗：“……这就是彼此有眼缘，彼此认可，大家认下了。”对姬清淼与聿九檀颔首，“此事可有八成把握。”

姬清淼也如释重负地斜靠进王座里，但下一瞬，顷刻意识到一件事。

姬弗有要走了。

英俊又骁勇的小狼，天上地下陪伴了她五年有余，这么多年生死相依，就昨天，还黏她黏到不抱着不肯睡觉的。

这么快，他就有新的娘亲了。

虽然新的娘亲也罩他、也爱他，又是他同族，他所有天性大约都烂熟于心，一定是最适合、最能保护他的——

往后，他有了新娘亲，怕是也没有她的地方了。

当着众人面，她就想流泪，强迫自己不在此处想这些事，仰头望着殿顶的二十八星宿拼命眨眼，若无其事地吩咐远山：“去将小狼的断腿捧来，给二位大妖瞧瞧能不能接。”

接断腿是十分容易的事。

从前，她捧着小狼寻遍上界十六天，一众神仙，神光烨然，面对他那截断腿，全团团转着束手无策，甚至动用了羲和一脉光辉无上的真炎法术，都仅能帮他接一截断牙。

其实，难，只因为医者是神仙。

到了同族的大妖手里，是不消眨眼的小事。

莫无尽撸起袖子，甚至连手都未洗一洗，将断腿从阳炎水中取出，一口气将小狼断腿上的阳炎泡吹散了，两截雪白骨头卡着缝一对，咔擦一声。

一点紫色邪焰绕着断口呼地一烧。

姬弗有四条小腿立时欢快踢蹬起来，甩着尾巴就要开始跑圈圈，被胡乐抓着尾巴一把薅回来。

莫无尽双掌撑在膝上，俯下身子，朝着姬弗有黯淡的双目，呼出一口长气。

立时，小狼连装瞎的余地都无了，两只眼睛亮得仿佛刚被新雨洗过，映出窗外的蓝天。

他欢快地嗷呜一声，拔出尾巴就喜不自胜地绕着大殿溜溜跑圈，跑啊跑啊跑啊跑，撞得殿里屏风撞宝瓶，宝瓶撞书架，不知跑到第多少圈，轮到姬清淼的王座前，踩着爪子吱地一个刹车，抡着尾巴就朝她一个飞扑，边飞边化了人身，奔进她怀里就道：

“娘亲，我好啦！”

姬清淼当然大喜过望，高兴得眼泪涟涟的，慌张地抱他：“好了，不痛了，就这么容易？”

“是呀！”姬弗有行云流水在她座下一跪，抱着她的膝盖，欢天喜地往殿内狼妖夫妇一指，“娘亲！那俩伯伯婶婶好、牛、逼——呀！”

姬清淼竖掌往他嘴上一捂，友善地跟莫无尽示意：“孩子措辞还需学学。”

莫无尽摆手：“妖都这样。”

姬清淼倾了身子再往前，话刚欲出口，回头又捂住姬弗有两只耳朵：“——那么，不知道幽元窍……”

莫无尽和胡乐黯淡着神色，默然摇头。

姬清淼又一阵心痛。

他那样好的一身罕见妖力，到底是毁了，毁在她的手里。

姬弗有见她喜悦神色一刹那就褪去了，懵懵懂懂：“娘亲，什么叫做幽元窍？”

姬清淼不理睬他，把他耳朵捂得更紧了些：“那么，二位倘若愿意……”余下的话，讳莫如深地不说了。

莫无尽与胡乐沉沉地点头。

娘亲与他们也有心通吗？姬弗有更加迷茫。

“既然如此……”姬清淼霎时就红了眼眶，然而却仿佛是喜悦，悲笑着抿了一下双唇，“大妖上十一重天，十分不方便……”

莫无尽重重颔首，扯着领子往里面扇风：“这地方妖类待不了。”

姬清淼在王座上轻轻跟二位道：“那么，快走吧。”

姬弗有依旧茫茫然地在几人之间反复地看，看完这个看那个，“娘亲，这就让伯伯婶婶走了？”

姬清淼凝重而认真地望进他眼底去，眼里水色粼粼。

姬弗有莫名觉得，她那一眼重极了，仿佛想要一眼看尽他多年后似的。

他心里忽然一种酸痛不知来处，有一丝不大好的预感，“娘亲？”

姬清淼一个字也不吐露，拍拍他脑袋瓜：“变回狼，娘亲把锁妖钉给你取出来。”

姬弗有顺从地化了狼身，踩着她的大腿往她膝上一盘。

锁妖钉泛着森寒的铁光，突兀地卡在他后腰皮肉里。

过去这么多时日，伤口旁的血已经结了痂，将他的狼毛黏得一丛丛。妖力再不往外流了，不知是伤势稳定，还是已经干涸。

锁妖钉倒是依旧微烫。

那钉子，没有可替他医治的大妖在侧，她根本不敢取，怕反而出了事。

她其实都不敢细看那钉子，是因为她的属意，下面人才敢往她儿子体内打这种东西——扶着额头强忍了忍，指尖结了个解字印伽，轻轻在那黑钉子上一点。

锁妖钉被那金光闪闪的解字照耀的通明，而后，笔画四面蔓延，那青黑的玄铁一点点被蚕食吞没，片刻，哗地一闪，碎为几截，坠在地上。

姬弗有呼吸重了，哈着气，不知所措地回首望她一眼。

姬清淼也觉察到有些异常，有些东西不大对劲，“……弗有？”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深得发黑的糜烂血洞，竟然自发快速愈合，两半伤处黏合在一起就复为原样，黏在狼毛附近的血解冻一般自行汇回伤处，那深得叫人不忍看的洞渐渐填满、填满。

未及她明白，殿外一阵强光大盛，阴日轮璀璨爆闪，刺目的日光从雕窗内投进来，又化为光气，白蛟似的朝小狼伤处钻来。

轰地一声，姬弗有浑身白焰包裹，他一头雾水地抬爪看看，又看看，忽然发觉烧着了娘亲的羽裳，于是蹦下地来。

姬清淼喃喃：“小狼……？”

其余人一齐大惊，聿九檀霎时竖起结界挡在她身前，鸠武又再挡在二人身前，合掌结印，拔起长城般的金光结界。

姬弗有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滚烫的、精纯的力量龙卷似的涌来，旋转着灌进他未及愈合的幽元窍里，打入他体内筋脉。

于是每一根脉络都滚烫，连指甲尖都烫得直颤，他关节咔擦咔擦摩擦着，脑子里涨得血管砰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已经离地八百里，娘亲的脸孔在下方很惊愕，化为雪白的一个小点，他一抬头——轰隆一声，碎瓦片下雨般落，他撞破了宝云殿的星空殿顶。

姬清淼在下面遥遥地唤：“弗有！”

又轰隆一声，莫无尽乍破了人身化为妖，且不是狼形妖身，而是真实的狼妖法身——妖物最最本质的形态。

莫无尽本就是大狼神莫竭的后代，随了他体型，此时法身一现，宝云殿内霎时拔起一座擎天巨物，众人眼看着他插入云霄，看不见顶了，只见得到他山一般的大腿。

狂风突起，热气蒸人，宝石琳琅的天花板被捅得愈来愈破，碎石瀑布似的往下落。

庄严的宝云殿给衬成了二妖的小草鞋。

两座庞然巨物谁也不肯相让，一山更比一山高，共着宝云殿一履。

鸠武骤然竖起二指，在那结界上又加了一层：“大狼妖见了皇子化出法身，以为是挑衅，故而也化出法身来迎战！”

胡乐在底下化了狼形，长声朝莫无尽狼嚎。

鸠武擦着汗解释：“莫夫人正在教育她夫君。”

姬清淼也高声朝那遥遥的青云尽头唤：“小狼！弗有！”怕他听不见，步出了鸠武的结界，行至他那天柱般粗的狼爪边，“弗有！”

聿九檀大惊：“殿下！”

殿内飞沙暴起，热浪滚滚，碎石迷得人眼都睁不开。姬清淼化着水结界，勉强从飞石和破碎的殿顶往天上看，然而黄沙混乱，什么也瞧不真切，她忧心忡忡地拼命眺望，心中道，不是说幽元窍已经毁了，又哪里来的妖力化出法身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脚下却一硌。

是方才锁妖链的一截碎片。

她弯腰下去，在狂风之中捡起来。

那解字印伽已经熄灭了的玄铁，被强劲的反制结界烙满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反反复复，唯有一句话：

——“见这一颗泪，如见女娲山”。

那一截玄铁当一声砸在地上，又被狂风卷开去。

她落着眼泪破颜笑开了，把下巴上的泪珠擦去，忍了半晌，还是忍不得，捂着脸孔哭了。

聿九檀也穿过结界，跋涉过漫天黄沙，无言地立在她身边。一见那碎片，便也懂了。

两两相望，他也为她释然而释然，揽过她背脊。

于是她也埋首进他怀抱里，靠在他肩上。

这时候，胡乐的狼嚎终于骂得莫无尽理智回笼，小狼本也无意把天捅破，是莫名其妙地捅破了天的，此时惊异之余也赶紧试着收了妖力，低调地化回人身。

一转身，就看见，荧蓝的水结界里，两个人柔柔地彼此依偎。

娘亲埋在那人的大袍里，小脸贴在他胸前，很脆弱、很娇气，很依赖他。

他钝钝的，迷茫又懵懂，后知后觉，痛得很迟。

他难以自控地几步迈去。

姬清淼注意到他大着步子踏来，也抬起头，泪水揩去了，又是往日的温柔宽和之色，手往一旁恢复了人身的莫无尽一引，问他：

“喜欢这位伯伯吗？”

姬弗有不知胸中尖酸的戾气从何而来，仿佛心肺都给插穿了似的，委屈，却无法对她说，压抑着暴躁，茫茫地点头。

姬清淼松开了聿九檀，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如今他幽元窍好全，妖力也恢复，身量比从前更高，眉眼也比从前更妖、更秾艳了，眼尾仿佛翘出一支花儿一般勾人。

她望着她这英气又艳丽的儿子，仿佛看着自己心血之作，欣赏又欣慰，释怀又难舍，末了，还是轻轻放下，抚着他脸孔，带着祝福告了别：

“那么，去这位伯伯家玩两天吧。”

——万万料不到，姬弗有直直盯穿她眼底，十分执迷，口气凶戾：

“我不要离开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