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香殷勤替她披了衣裳,得了她一眼作首肯,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拥着她道,“皇子也回来了,好殿下,您真还要操心吗?时辰不早,不若早些歇下,明日带殿下出去御剑呢。”
说完,分神出来应付姬弗有,浅浅点了下头:“五彩山,李松香。”
姬弗有强将杀意按捺下去,切齿:“谁?”
聿九檀原本从不屑搭理小狼,此时坐在榻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
“相看大会上,唯一一个得你娘亲青眼之人。”
“——大约是未来的神山之夫,你将来的爹爹。”
李松香得了姬清淼的青睐,还要从他肩上那只黄鹂鸟说起。
相看大会不知不觉成了聿九檀牵头的道会,他穿什么众人穿什么,他寡言其他人便也寡言。这场面属实太滑稽,姬清淼没两天就已腻烦了,开至第三天,更是腻烦,巴不得将人全轰下去。
就这时,独独出来个李松香。
特别是,他恰恰出现在第三日。
满殿黑无常,唯他一身鲜亮衣裳,肩上黄鹂鸟还会说吉祥话,扑扇着翅膀,踏着小脚跟她行礼。
姬清淼是一贯爱动物大于爱男人的,一霎就相中他那只鸟:“你那只鸟,会不会诵诗?”
李松香答:“诗也会的,但争强好胜,就爱行酒令。若非宴上,还不诵呢。”
她觉得有意思,拍掌道:“这么灵?正好,我有只唤作雪衣娘的鸟,最擅诗词的,性子也十分倨傲,刚巧可以碰一碰。”
李松香一拱手:“您那雪衣娘饮酒吗?我这破鸟好酒呢。”
她就更讶异:“鸟儿好酒吗?”
于是就这样留下了。
虽则寻雪衣娘寻得翻天覆地,也没将它找出来,但他那只黄鹂鸟,当真逗得姬清淼开心。
又兼,李松香是五彩山上长渺仙主的次子,但凡担子都轮不着他,因此整日游手好闲,时常往返凡间游玩,见识广,颇懂得拿新物什讨这位高居十一天的神女欢心,什么能吹出气泡的饴糖啦、狂剥石榴的瓷偶啦,一来二去,姬清淼便不舍得他走了。
聿九檀见她当真相中了一人,也不言语,但不肯在她身侧侍奉了,每日议事毕,转身就回指挥院。
她是习惯他伴在身侧的,他不在,她总不心安,于是说,“急什么?”
聿九檀望着成双成对的人,并不变色:“臣留在此,岂不坏了殿下美事。”
“留下吧。”她不理会李松香恳求独处的目光,也不理会他眼里寒意,随手又招呼他,“我依赖总机令,已经习惯了。”
于是聿九檀也无法,只得伴在二人左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何等身份。
这样跟李松香腻歪了一两日,她渐渐发觉小狼并非跑出去疯玩了,慢慢连侥幸也不再有,小狼是当真不见了。
她慌得厉害,整日派人出去找,自己毫无指望地坐在殿里等,越等越绝望,这几日,尽是这李松香陪在身边说话解闷。
“这就是狼皇子吗?”琼灯下,李松香笑吟吟地打量姬弗有,“瞧得出,狼身该是头漂亮大狼呢。”
姬弗有挤起眼睛,一双狼眼,尖刻地钉穿他。
哪来的崽子,套什么近乎,仿佛他有多懂狼似的!
姬清淼却听得十分舒心:“弗有的狼身确实威风凛凛。你确实很懂动物?”
李松香装模作样推辞一回:“不是行家。只不过,在神仙堆里,应算是懂的。不过可不敢说懂皇子。”又苛刻端详他一圈,见他咬着后槽牙沉目相对,也品出来是个不好惹的,大约凶悍又不认人,有两分忌惮,装着从容一拱手:
“总机令未免太赏脸。哪里是我的儿子?殿下中意我两日,已经是福分,五彩山安敢肖想更多。”
姬弗有愈看李松香,愈觉不顺眼,可惜此时咬死他,娘亲八成也不会饶他,眯他半晌,一拧头朝姬清淼问:
“娘亲,究竟什么叫神山之夫?”
姬清淼拢着李松香的外衫道:“便是娘亲的丈夫,往后你的爹爹。”
姬弗有一双眼睛透澈得可以看见心肝:“究竟什么叫做丈夫?”
“……丈夫就是——”刚欲出口,忽然想起,上了这么多日学堂,连这二字竟还不懂,他当真是没听过课?!心头火噌噌地冒,“夫子课上未讲过?你上课都在做什么?!”
“夫子,夫子说,”姬弗有嗒着两耳呜呜地答,“是女子的爱人,女子的男人。且女子只能有一个男人。”
“确是只能有一个。”她道。
“你会很爱他?”姬弗有不依不饶地追问。
一句话就将姬清淼架在那儿了。
忽然身上一刺,她回了身,毫无缘由。
聿九檀一抹眼光将尽未尽,似是而非,仿佛从未看她似的,置身事外,批他的文卷。
往旁一瞥,李松香脉脉望她,春风得意。
她古怪地卡了个壳,两手一摊笑开了,“……也许吧。”
姬弗有连想都未想:“我不行吗?”
轮到姬清淼深思了:“……你行什么?”
姬弗有圣洁如赤子,一字一字:“做娘亲的男人。”
姬清淼愣了两秒,乐观一笑:“什么‘做娘亲的男人’?”
姬弗有以眼示意李松香:“就他这般的,娘亲的男人。”
姬清淼衔着一口气,反复地把他这几个字凑在一处盘算。
半晌,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李松香手忙脚乱地上来扶她,她一把抓住小狼,绝望地盼望他嬉皮笑脸:“你晓得你在说什么吗?!”
姬弗有斩钉截铁,十足凝重:“晓得。”
姬清淼彻底扶着地起不来了。
小狼见她跌了,想去搀她,她却根本不容他靠近,急得在一旁转圈圈。
李松香也在一旁殷勤地搀扶她。
然而拿不定主意之时,她习惯依靠的人还是那一个,排开众人,扶着屏风说:“都下去。”
又疲惫地,对灯下阅卷的人道:“聿九檀留下。”
李松香未料及此,愣了一霎,骤然以眼刀剐灯下人。
聿九檀旁听这些时,早料到今夜要留,已经开始收拾笔墨,抬眼与李松香对望,一怨毒一平静,颔首应下: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