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也见不得女儿嫁进霍家这个火坑,可是君无戏言,他不过是连上朝也没资格的芝麻小官,便是拼命都没有个地方去。
就连女儿也信誓旦旦同他说“我愿意”,说她和霍小将军青梅竹马,说不能让霍家阿姐也出事,说霍家满门忠烈,她不能见霍家军落入别人手中。
他更是无能为力。女儿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他就只能替她瞒着妻子,说女儿女婿举案齐眉,恩爱非常。然后沉默着看女儿跳入火坑,同她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如果哪天反悔了,来找爹爹”。
身后的丁叔见二人父女分别,又是悲从中来,带着大厅里的小厮婢女跟着呜咽。
从传来死讯开始,霍家就被一片乌云笼罩。婚礼也只是自欺欺人地装饰上喜色,所有人强颜欢笑办一场婚礼,沉默着为又多一人进入泥潭,万劫不复开始哭泣。
“行了,都别哭了。”沈白玉放沉了声,就霍家这样,等不上霍家阿姐把遗体送回来,霍家上下就全哭倒下了,得找点事给他们干,“所有人把婚礼装饰拿下来,挂上攻布和灯笼,该通知的人通知,该布置的东西布置。丁叔,霍家就剩你一个顶梁柱了,还得多麻烦你主持大局了。”
“是,轻轻小姐。”丁叔反复深呼吸好几下,才勉强压下哭腔。
霍家下人全都没签卖身契,来去自如。本树倒猢狲散,却没一个人收拾包袱走人,赶都赶不走。只因霍家的下人只是个名头,府中的不是霍家军的遗孀和遗孤,就是战场上受了伤,找不到生计,无处可去的士兵。
霍老将军给的条件优渥,更不会用主奴之别要求他们。家里两个小主子,包括常来玩的沈白玉,都是她们看着长大的。陪着玩耍,教着练武,一张饭桌上吃饭,感情也就格外深厚些。
只是死的死,散的散。从前还算是热闹的霍家,死的死,孤零零只剩下一个京城有名命不久矣的病美人沈白玉,和一个出嫁后不知还能不能上战场的霍千云。
手握虎符的武将世家,如今任谁来看,只剩下了笑话。
只是沈白玉的童年就是这些人陪着度过的,装病被京都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时候,也只有这些人还会安慰安慰她,替她处处打听名医、求诊,送些小玩意儿逗她笑。
“丁叔,罗姨,小钱姐姐……”她能念出在场所有人,甚至整个霍家所有人的名字,语气缓慢而坚定,“放心吧,有我轻轻一天在,霍家就不会倒。”
“而轻轻,是打不死的。”沈白玉两手叉腰,像许多年前闯了祸,被霍老将军追着满将军府跑的时候一样,“这可是霍叔叔说的。”
丁叔还牵着红绸的手抖得厉害。那年自己小公子带着沈家丫头爬树,学猿猴叫、学着蹿后摔进荷花池,也是这般湿淋淋的寒冬。两个泥猴好容易爬上来,还被小姐追着打,后面还跟了个装模作样讲和、忙里偷笑的老爷。
如今死的死,困的困,唯一的幸存者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鲜红的嫁衣长摆扫过满地狼藉,恍若凤凰掠过焦土。面无血色的沈白玉走过曲折长廊时,隐约能听见角落里的马儿声声嘶鸣。
她想起来,那里本是该牵着霍家二郎最爱的一匹汗血宝马,只可惜,战马早就随着主人征战去了。
灵幡升起时,暮色正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霍千云身着黑甲,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牵着不属于她的战马踏破了长街寂静,披着一身冷霜进了霍家大门。
此时,霍家与早上成亲时候,俨然两个模样。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白色。
丁叔带头上前,牵过了霍千云手上的缰绳,带去灵堂好生安置,明日再对外吊唁。
等稀稀拉拉的人走过,刚换上孝服的新娘子,才上前挽住了那位顶天立地的女将军。
沈白玉的手刚覆上霍千云的手,便发现她身体抖得厉害,一只手紧攥着,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几乎摇摇欲坠,脸上却还是那副生人勿进的表情,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霍千云。
她连忙改挽为搀,握住了霍千云的手,在触到她龟裂虎口上刚结出的黑紫色血痂时顿了顿,将人带进了霍家才抱住人,安抚道:“阿姐,轻轻在呢。”
霍千云身侧的佩剑,硌得她生疼,上好黑檀所制的剑鞘上深深浅浅划了十几道刀剑痕,最旧那道还是她们二人幼时,偷溜去校场比试留下的。
她小声重复叫着名字,安慰了好几遍,霍千云的眼睛才重新聚焦,找回些许神志,看向抱着她压抑哭腔努力安抚她的人。那个因为她装病,瘦到看着一摔即碎、皮包骨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刻意保持病态的人。明明看着比谁都瘦弱,却用柔弱的身躯倔强地扛起了与她无关的霍家。
“轻轻。”念出的名字,是霍千云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曾经叱咤霍家,被霍将军打板子都不曾流泪,闹得所有人鸡犬不宁,又只能笑眯眯原谅的两个皮猴子,多年曲折风雨之后,靠着霍家大门,曾经肆无忌惮的地方,终于有机会袒露伤痕,抱在一起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