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不知何时被关掉,安静得只剩下客厅墙上挂钟秒针的“滴答”。
“……昨晚?”
唐赐指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杯壁。
他没想到邢以峥还在纠结昨天的事,靠在门框的背脊一僵,抬头迎向对方的目光。
邢以峥昨天也去了家庭聚餐,唐赐便回想起唐妙在电话里为他找的借口。
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下意识说道:“倒是也没什么,昨天巧雨的幼儿园有突击演习,耽误了些时间就没去成,手机又恰好没电……”
话说到一半,他却猛地卡住了。
巧雨今天上午才被程烨送回来,这个借口根本站不住脚。
更重要的是……
唐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双眉微皱:“不对。昨天你不是在场,难道我姐没和你说……”
如果唐妙昨晚在饭桌上说了巧雨的名字,邢以峥当时在场,怎么可能刚才在楼下表现出对巧雨一无所知的样子?
“昨天我有点事耽搁了,迟到了几分钟。”邢以峥身上还挂着粉色围裙,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背部的蝴蝶结,不紧不慢地脱下围裙,在手里细细折叠。
说出的话听起来很是随意:“但当时咱妈脸色有些不好,说你画室工作太忙,连一家人吃个饭的面子都不给。”
咱妈。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唐赐愣了几秒,他想到邢以峥的身世才反应过来,“咱妈”是哪位。
他们是一家人了。
“昨天画室确实有点忙……”
唐赐顺着邢以峥的话往下说,牵了牵嘴角,自己都觉得僵硬又刻意。
他稍一细想就明白过来,恐怕唐妙先在桂秀君面前给他打了掩护,说他和巧雨在幼儿园。
接着邢家父子到达后,大概是桂秀君“家丑不可外扬”那一套,只口没提程巧雨,找了另一个借口。
以唐赐对自己母亲桂秀君的了解,她极度好面子。儿子没结婚却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她虽然喜欢巧雨,却根本不可能主动在新组建的家庭面前提起。
因此,便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谎言。
直到现在——
在邢以峥这里,撞车了。
“所以,两个完全不同的借口。”邢以峥陈述事实,语气里的凉意透了出来,“看来,她们也不知道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我……”
谎言被当面拆穿,唐赐的呼吸滞了半秒,他抬起眼,强装镇定地回视邢以峥的目光:“行了行了,是我约了朋友见面,没想到玩得有些迟,怕打扰你们聚餐,就没去。”
“朋友?”邢以峥眼尾微挑,“是阎昭?”
“不是,他是个意外。”唐赐目光下垂,余光瞥见身上属于阎昭的夹克,他眼睫快速眨了眨,“我衣服被颜料弄脏了,恰好碰见他……许久没见聊了几句。”
“我以为你和他还有联系。”邢以峥眼神沉甸甸的,藏着几分隐秘的探究。
顺利糊弄过去,唐赐心里松了一口气:“那倒没有,我和他好几年没见了,都不知道他回国的消息。”
他笑了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试图化被动为主动:“倒是你,刚才在楼下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你以前不是不怎么关注他吗?”
“不熟。”邢以峥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晦暗不明,“他母亲刚好是我患者罢了。”
唐赐手里的玻璃杯微微一晃。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雨夜,穿着校服的阎昭像条流浪狗一样在街边拦下了他,浑身是伤,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那年唐赐大一,图兼职方便在外租房子住,把阎昭捡了回去。
阎昭对唐赐唯一的解释是,他和家里人吵了一架。
他身上的伤口新旧交替,斑驳错落,这得是吵成了什么样?
但当时阎昭不愿多说,唐赐便没多问。
此时邢以峥提起,他才恍然想起这一回事。
“这样……”唐赐不愿再想,嘴角牵起一抹微笑,“仔细想想,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了,当年你据说想做精神科医生,现在也算得愿所偿。”
“是啊,高中。”邢以峥声音中夹着几许怀念。
“同桌两年,同宿舍三年。考上大学后,哪怕一个在越城一个在棠溪,我们也依然保持着分享生活的习惯。我还以为,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
学生时代的相处中,往往唐赐说得更多,邢以峥则负责做一名合格的听众。
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下,两人的相处轻松、纯粹,成为日复一日熵增里的一抹独特色彩。
邢以峥是不善于说出心里话的人,此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唐赐有些愣然,他张了张嘴,却看到对方一步步走向自己——
“可是你休学,还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整整五年,你瞒得滴水不漏。”
声音极低极沉,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配看见你的风光,根本不配分担你的狼狈?”
厨房里没开灯,日光斜探进窗,阴影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分界线。
邢以峥一手撑住瓷砖墙面,将唐赐困在了阴影里。
“我们还是朋友吗,小赐?”
“以峥,当年的事很复杂,我……”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逼得唐赐呼吸不畅,他刚想开口解释,却被邢以峥冷声打断。
“你不愿说,那就不说。”
他目光寸寸收紧,极近的距离下,能闻到唐赐身上宽大外套的陌生气味,皮革味浅淡又刺鼻。
邢以峥突然就忍不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所以,见朋友需要去‘花色’酒吧吗?”
玻璃杯中水花洒落!
唐赐猛地抬起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