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安二十七年春,云朝明都城。
顾氏侯府的宅子里,一道欢快的身影穿梭其中,与周遭安静有序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楚兰卿一路疾步,发带被春风吹拂而起,飘洒飞扬,如同一只闯进来的兔子。
一路上,不停有婢女小厮向他行礼,却无一人拦他。
对于楚兰卿随意出入顾府,顾府上下早就见惯了。
“顾淮舟!顾淮舟!”
他一路小跑似的冲进顾淮舟的院子,最终在花亭旁找到了他。
楚兰卿微喘着气一脸得意的站在他面前。
“我娘说要给我议亲了,午后就去相看那姑娘!”
楚兰卿站在阳光下,一身白色浮云锦被照耀着散发出细密的光亮,黑发高高竖起,衬得五官俊秀利落。
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人,企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许别样的情绪。
可顾淮舟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他一下,仰头继续喝了几口壶中的水。
没有惊讶,没有嫉妒,没有恼怒。
这不对啊!
直到浓烈的酒香飘进鼻子里,他才发觉顾淮舟一身酒气。
“这大早上的,喝什么酒啊?”
楚兰卿拧起眉头,俯身去夺酒壶,被顾淮舟轻易躲开,自己却差点重心不稳摔倒在他身上。
抬起头时,两人离得很近,楚兰卿才得以看清顾淮舟眼里的血丝,和眼下两团乌青。
“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一直在喝酒?”
顾淮舟依旧没理他,只微微别过了脸不去看他。
楚兰卿却顺势把手臂撑在他的两侧,追着他的脸凑过去继续说个不停。
“哎!我娘说那姑娘是李家的小姐,长得花容月貌,性格直爽不做作,还舞得一手好剑!求娶者络绎不绝!”
“不过你放心!小爷我英俊潇洒,定能抱得美人归!迎亲时让你陪我一起去可好?你文采好,定能作出催妆诗!”
见顾淮舟依旧不说话,连个眼神都不给他,楚兰卿有些急了。
他站直了身子,叹气道:“咋啦?一脸怨气!侯爷罚你了?比武输了?差事不顺?难道是情场失意?”
沉默了半晌,顾淮舟终于动了动眼皮,眼神晦暗的看着他。
“你真的要跟李小姐成亲?”
静静的注视着他片刻,楚兰卿嘴角浮起弧度,眼中透出几分得意。
顾淮舟果然还是在意的!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说是竹马,但其实更像是死对头!无论做什么都要比较,偏偏顾淮舟样样出色,楚兰卿什么都比不过!
他的幼年,时刻伴随着一句“你看看人家顾公子……”。
好不容易!他能在婚事上领先顾淮舟一步,他可不得使劲嘚瑟一下嘛!
刚刚来时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还以为他真的不在意!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吧?
楚兰卿整理了下表情,自信且郑重的点了点头,“当然!顾淮舟,你就等着吃小爷的喜酒吧!”
话音刚落,再看顾淮舟时,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已然睡着了。
没劲儿。
楚兰卿撇了撇嘴,抬手招了两个小厮过来照看他,然后就背着手悠哉悠哉的晃出了顾府。
却没注意到,身后假寐的人又睁开眼,一直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如海啸……
傍晚时分。
大理寺卿楚家的宅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悲痛嚎叫。
“我不要娶她!”楚兰卿抱着母亲的腿又哭又闹。
明明上午得知家里要给他议亲的消息时,还一脸高兴的跑去跟死对头顾淮舟炫耀,这会儿却像是要被卖进宫当太监似的,哭得满脸鼻涕泡儿。
只因就在刚刚,他被长姐领去军营见议亲的李如意,亲眼看见她拿着长鞭把犯错的士兵抽得浑身皮开肉绽。
这要是娶回家还得了?这哪是媳妇,根本是活阎王!
“幺儿乖,李家是武将世家,李小姐自幼习武,行事彪悍些也应该,正好配你的软性子,免得日后你受人欺负!”
“哪里配了!再说了,我哪里软了!本少爷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要靠媳妇儿庇护?”
楚兰卿说得大义凛然,却忽略了自己此时的姿态——坐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腿,哭天抹泪。
楚夫人有些无奈的扶额,耐着性子哄道:“幺儿啊,道长说了,你命格太弱,若不寻个强悍些的人成婚,恐怕寿命不长。”
“让我跟那个女罗刹成亲,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哎!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李小姐!人家是习武之人,是缺少些女儿家的温婉,但也多了些果决干练的英气啊!”
“她那哪里是英气,分明是杀气!我要是娶了她,还不得被顾淮舟嘲讽死?总之我不要!母亲……母亲……”楚兰卿又使出了他惯用的伎俩,撒娇卖惨,软磨硬泡。
“母亲,我不要娶她!我不要!我不要!”
“哎呀!吵死了!”在旁边呆坐了半晌的楚玉琳拧着眉头大喊了一声,打断了楚兰卿无休止的聒噪。
楚玉琳作为楚家大小姐,楚兰卿的长姐,脾气是相当不好。所以即便是被宠着长大的老幺楚兰卿,在面对楚玉琳时,无法无天的性子也会收敛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