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脸上的灼烧感渐渐褪去。
孙巧儿把帕子丢在一旁,抖开被给傅媖盖上,自己也坐上床来。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傅媖两只细瘦的胳膊从上往下慢慢捏起来,捏的时候还仔细拿捏着力道,不敢太重,怕把她按疼。
她是做惯了力气活的,从前在家劈柴、舂谷、推磨,后来嫁到刘家更是天天推石磨磨豆腐。
如今指腹上满是老茧,手也比一般的女娘有劲儿。
按过好一会儿,孙巧儿才数落起傅媖来:“你这丫头,怎的就有那个胆子和我爹拼力气。他看着瘦,可有劲儿,年轻时候能一下子背上百斤黄面。”
“要是被他那下伤着,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不知要养上多少日子。”
傅媖抿唇不好意思地笑:“没事儿。当时那种情况哪里容得人深想,我只想着万不能叫大姐姐你受伤。”
傅媖说完,盯着孙巧儿脸上的巴掌印看了片刻,担忧地问:“那巧儿姐你该如何是好?为我的事和姨夫吵闹起来,还挨这一巴掌,明日村里人知道指不定要怎么排揎你呢。”
听她前头那番话,饶是孙巧儿才哭得眼生疼,眼眶子里都忍不住又蓄起泪来。
这傻丫头,有她那句话,今日她就算真挨上那一凳子也是值当的。
孙巧儿撇过头,用袖子抹把眼角,才转过头来沉下脸,使劲拍她一下。
“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如今还担心起我的事来了,倒是你,平日杀只鸡都不敢看,如今胆子倒是大起来了,还敢跑去跳河,可真真是能耐得紧呢!”
“今后你要是再敢做这样的傻事,我饶不了你,听见没!”
媖娘素来胆子小,成日拈轻怕重的,被孙丰年骂得再狠都只会躲起来抹泪,绝不敢还嘴。
整个孙家没一个人觉得她能干出投河这等事来。
孙巧儿乍一听钱二虎说时根本不信,反复确认好几遍,才终于信了他的话。
回家的路上她又怕又急,可回来见到人,瘦瘦小小一个,躺在床上,却越想越气。
她爹真是作孽,竟将媖娘这般老实听话的一个小娘子逼得去跳河!
傅媖挨了她一下也不恼:“知道知道,我日后绝不再犯傻。我如今想明白了,寻死觅活也不顶事,只白白我却要搭上一条性命,回头人家提起我来也不过就是轻飘飘地说一句‘可怜’,有什么值当的?”
孙巧儿听她说这番话,见她目光清亮,没有扯谎的样子,这略微放下心来。
傅媖靠坐在窗下,银白的辉光照得那张清丽的面容皎白无瑕。
眉眼秀丽,肤白如腻,是数一数二的好相貌。
孙巧儿抚着她的眉眼难过道:“你说这是多好的模样啊,怎有人舍得配给一个痴儿。”
她和媖娘相处的时间实打实不过一年多,媖娘十一岁那年她嫁去了镇上。
彼时她便觉得媖娘长大后定是个出挑的美人,到时来她家提亲的人定能踏破了门槛。
鼻梁挺翘,眉眼盈盈,那双眼睛生得尤其好,说不出的灵气。
她敢说,就算放到镇子上也是顶顶好看的小娘子。
看着看着,孙巧儿忽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心口砰砰直跳。
咬了咬牙,她凑近道:“媖娘,我倒有一个法子……镇上的钱府纳了位良妾,也是农户出身的。那日我去他家送豆腐时,正巧见那小妾进门,模样倒远不如你,要不你思量思量,其实这也是个法子。”
不等傅媖应声,孙巧儿又道:“你要是情愿,大姐姐回头替你找找门路,镇上比钱老爷年轻俊朗的有钱郎君也不是没有。虽则说出去不好听,但好歹算是条出路,总比嫁个痴儿强。”
她自是不想让媖娘卖身为妾,哪怕是良妾说出去也并不光彩。
可眼下已到绝路,嫁与人为妾总比日日对着里长家的憨儿抹泪要强。
如今趁里长家还没下聘,八字只有一撇,尚且能挽回。
且她也不是说嘴。
刘家的豆腐做得好,在镇上很有声誉。她有机会出入那些富贵人家的宅院。
回头买通个仆役,就能叫媖娘露一露脸。凭媖娘的模样,成事不难。
孙巧儿越想越觉得可行。
见傅媖不说话,又劝道:“再者说,你自小就是在镇上长大的,如今正好也能顺理成章地嫁回去。要真是在村里找个人家嫁了,便真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了。”
傅媖安静地听她说完。
虽觉得她这主意荒唐,却也知道孙巧儿没有坏心,只是病急乱投医。
可给人做妾这件事对现在的她来说,消化起来一时还是太难了。
在她固有的认知里,一妻一夫是不可动摇的根本。
傅媖摇头,委婉地拒绝:“巧儿姐,咱们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孙巧儿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没再劝。
也不怪媖娘执拗。
姨夫是读书人,打小就教她读书识礼,她自然更讲究这些。
像他们这样有学问的人家,稍微有点儿骨气的,即便是把闺女嫁给村里的懒汉都不愿意送到高门大户里去做妾。
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孙巧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其实还有最后一个法子,只是她不敢深想。
媖娘到底不是她爹娘的闺女,中间隔了一层,要是跑到官府去告她爹和里长买卖良家,这桩婚事想必自然也就成不了。
可傅媖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道:“巧儿姐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告姨夫。”
老话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她一个孤女,一没钱二没势,想跟孙丰年斗根本就斗不赢。
他看似不过只是个穷苦到连给儿子筹措聘礼都要绞尽脑汁的农人,可实则背后站着的或许是一整个宗族。
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她不会轻易去冒险。
孙巧儿猛地抬起头。
心口像被凿穿一个黑漆漆的洞。
媖娘眼下就坐在她对面,那双清清泠泠的眼睛像面铜镜似的,把她那一点私心照得无所遁形。
屋里气氛沉闷下去,连空气都好似凝滞。
良久,正当傅媖打算换个话题时,孙巧儿忽然哑声道:“媖娘你放心,这事儿巧儿姐无论如何都会帮你,定不会让你去填那火坑!”
傅媖笑笑,握住她的手,温声说:“好,巧儿姐,我信你。”
她知道孙巧儿心存愧疚,也想安抚她,平息她去告官的念头。
但无论如何,她愿意在孙家人面前维护媖娘,就已经足够让她感激。
只是不知倘若将来有一天她真和孙丰年对簿公堂,她跟孙巧儿之间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傅媖安慰孙巧儿先睡下。
两人脱了外衣,一起猫进被窝里。
只是一想到傅媖的事,孙巧儿就生不出睡意。
她脑子里胡乱琢磨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凑得极近。
一言不发,只一味盯着傅媖,直把她看得心里发毛。
傅媖有些莫名:“怎么了,巧儿姐?”
孙巧儿这才笑眯眯道:“媖娘,你跟大姐姐说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与你定娃娃亲的那小子呢。我听娘说这些年也有媒婆上门提过亲,可你老说自己同人定过亲了,就是不应。”
傅媖愣住,认真回想了一番,才想起那桩被人遗忘多年的婚事。
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媖娘对要与她成婚的人并没什么异样的情愫。
她在乎的只是这桩婚事本事。
从前她一直以为,这会是帮她逃离苦海的那艘船。
傅媖摇摇头:“巧儿姐你想多了,我只是拿这桩婚事当幌子。你知道这些年上门提亲的都是些什么人。”
孙巧儿听见这话,脸上笑意褪去,叹了口气。
也是,媖娘的一切难处都从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上来。
因为没有爹娘,只能寄人篱下,所以做不了自己的主,还要整日挨欺负。
也是因为没有爹娘,便没有哪户好人家瞧得上她,来上门提亲的都是死了老婆的鳏夫或者游手好闲的懒汉。
她爹娘只当媖娘是个累赘,自然不会好好替她掌眼。
人如何都无关紧要,重要的事聘财给的够多。
她这些年过得当真是苦。
孙巧儿心疼地望着她,宽慰说:“不打紧,等回头度过眼下这个坎儿,大姐姐一定给你挑一门好亲事。咱们媖娘生得这么好,绝不愁嫁”
媖娘在村子里不好说亲,但在镇上兴许反倒能容易些。
村里人娶亲不看长相,只看干活勤不勤快,家里穷不穷。
可镇上的人家境大多都过得去,自然就会参看娘子的样貌。
媖娘的机缘,说不准就在那儿呢。
傅媖却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要是无需嫁去里长家,她应当也没有与人成婚的必要。
敷衍地“嗯”一声,傅媖的上下渐渐黏到一起。
媖娘这副身体现在颇为虚弱,醒来之后又和孙家人闹了一场,眼下她疲惫到极点,只想补眠。
漆黑的村夜里,听着傅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孙巧儿暗暗叹了口气。
这傻丫头,自己的婚事也不上心。
她何时才知道替自己打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