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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年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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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她孙巧儿不知道,但她知道铁定不在里长家那个傻儿子身上。

孙巧儿斟酌片刻,迟疑道:“要不我想想法子,问豆苗他爹要些钱,咱一块凑凑,看能不能凑出十几贯来?要是能,媖娘不也就不用嫁了。”

“可拉倒吧,能耐的你”,李兰花连忙制止道,“又不是你叫你婆母骂得屁都不敢出一个的时候了,你还敢管你男人要钱?”

孙巧儿被她一说,想起自家那泼辣蛮横的婆母来,讪讪闭了嘴。

她婆母可不是个善茬,她刚嫁过去的头几年因为没能生出个儿子,天天被骂得抬不起头。

也就是打从去年得了个大胖小子,在家里才有好脸色看,开始能说上几句话。

但要是牵扯到钱……

孙巧儿想了想,禁不住打了个寒碜,暂且放下这个念头。

“算了,明儿我再劝劝爹吧,说不定就能叫他改主意了呢。”

李兰花没吭声。

她比谁都清楚,这话纯粹就是痴人说梦话。

巧儿爹从来就不是个心肠软的,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当年许她把没了爹娘的媖娘接回来养着。

可那也是因为她那妹子留下一大笔钱,怕落到旁人手里,他才勉强答应养了这个丫头。

孙巧儿从屋里出来,一打眼就瞧见她爹孙丰年坐在屋山头底下,正拿着把锉刀磨条凳上的木刺。

其实也没啥好磨的,孙丰年本就不把这当活儿,只当成一种消遣。

夏初四月正是农闲时候,这一茬麦子还没熟,得再等个把月才能收。

家里暂时也没啥活要干,但婆娘和闺女在屋里说话,他不好进去听,又闲不住,就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听见动静,孙丰年抬起头,露出一张窄瘦干瘪的脸来,脸上那双精明的吊梢眼里透出锐利的目光。

他个子高,身材也不干瘦,但因为整日里皱着眉头板着脸,就有些显老。

明明只是不惑之年,瞧着倒沧桑。

孙巧儿暗暗叹气。

也不知她娘当年究竟看中她爹什么地方。

虽说没有说爹娘不是的道理,但她爹这人确实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脾气也差得,跟炮仗似的点火就着。

虽则不打骂妻儿,跟村里那些一言不合就甩巴掌的男人比起来还算好的,但平日骂人的话没停过。

孙巧儿刚要开口,孙丰年深深看她一眼,冷道:“你要是没什么事,明儿就坐二虎家的车回去吧。别掺和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还天天往娘家跑,没得叫人笑话。”

说完就又低下头去摆弄手上的锉刀,一副不欲再跟她多说的模样。

“爹。”

她爹一句话就让孙巧儿哑了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今日回来虽说是得了消息说爹娘逼得媖娘跳河,想着回来看看的缘故,但也才刚回来,哪有这就撵她走的道理。

她知道她爹向来嫌弃她是个丫头片子,只偏疼孙荣,可这么明晃晃的冷淡还是像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心里难受,孙巧儿肚子里也攒起了火:“爹,不是我说,你这事儿要这么真干了传出去是要叫人戳脊梁骨的。卖姨姐家的闺女给自己儿子娶媳妇,将来咱家哪儿还有脸面在村里待下去啊。”

这话一出,孙丰年被她戳中了心事,顿时面子上挂不住了。

他脸色蓦地冷沉下来,铁青的面皮,手里锉刀不由分说狠狠往她身上掷去。

堪堪擦着孙巧儿衣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孙丰年站起身,粗声粗气地骂:“你个死丫头片子,在这儿管教起你老子来了。我告诉你,等那丫头嫁过去,你老子我就是里长的亲家,你看看到时候这村里还有谁敢嚼我的舌根子?”

“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出我家去!”

孙巧儿原本就吓了一跳,听到最后一句话,眼里包着的泪顷刻间夺眶而出:“成,别怪我没提醒你,将来媖娘的夫家找来了,把你告到官府去,你是要吃牢饭的!”

家里人都知道,媖娘小时候姨夫就给她说过一门娃娃亲。

虽说没下过聘,也没留下信物,那家人因着小子读书进学,早搬去别处了。

他们私下都觉着这些年始终没音信,多半是早就把这门婚事忘了。

可媖娘心里却是认的。

她既然认,那就是有!

孙巧儿撂下这番话扭头就走。

李兰花听着动静,急急忙忙出来,见这架势赶紧追上去。

很快演变成三个人在院子里争执不休。

准确说,是孙丰年单方面指着她们母女俩臭骂。

“你个臭婆娘,看看你养出来的闺女,嫁了人就翅膀硬了,成心跟她老子对着干!我白养她个赔钱货,到头来帮着个外人!还有那小丫头片子,老子这些年供她吃喝,如今叫她换几个子儿来给我儿子娶媳妇她还不乐意了……”

傅媖意识才回笼就听见许多嘈杂的声响,男人气急败坏的喊叫和女人尖细的哭声乱作一团。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和胸口传来闷闷的钝痛,眼前却漆黑一片。

躺了好一会儿,渐渐缓过来后,傅媖却惊讶地发现脑海里竟然凭空多出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外面吵嚷的声音对她来说并不熟悉,可她却能清楚分辨那些声音分别属于谁。

她依稀记得,失去意识前她正走在从实习公司回学校的那条路上,没想到街边的广告牌却毫无预兆地坠落下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她本能地冲上去将站在广告牌下的小女孩紧紧抱在了怀里。

随之而来的是锥心刺骨的剧痛传遍四肢百骸,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就已经躺在身下这张硌得人骨头生疼的硬板床上。

把那段记忆消化完后,傅媖一时五味杂陈。

她大概是把半辈子的气运都花在这儿了,所以穿到这个唤作媖娘的姑娘身上,捡回一条性命。

可媖娘却完全没她这样好的运道。

媖娘才十七,在她看来年纪还小,可在姨夫孙丰年眼里却已是个迟迟不肯嫁出去,一直赖在他家白吃白喝的老姑娘。

孙丰年自认媖娘爹娘去世后他把媖娘养大,没叫她一个孤女饿死街头,就已是天大的情分。

如今儿子孙荣相中隔壁陈家村刘屠子的闺女,可那家人却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十五贯钱的聘礼。

眼下今年第一茬麦还没收,家里吃的都是去年的余粮,自然拿不出这么些钱。

他左右琢磨一通,打起媖娘的主意来。

里长一直想给家里的傻儿子说个媳妇,孙丰年想着媖娘模样好,人又老实勤快,里长肯定满意。况且他家又富裕,到时要上十几贯钱不是难事。

于是前几日在村口碰着里长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提了几句他家媖娘到出嫁的年纪了。

里长果然意会,前日就请了媒婆上门来了,还豪气地答应出二十贯钱。

有这二十贯,孙荣娶媳妇的钱就不必再发愁,且还能剩下不少,孙丰年自然痛快地答应下来。

只是媖娘自然不肯嫁,被逼得狠了,今早起来天蒙蒙亮的时候,竟趁家里其他人都还沉眠的时候跑去投河。

幸而被河边浆洗衣物的妇人瞧见,喊人捞了上来。

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呛了几口水,又起了高热才迟迟不醒。

可实际人在河里时就已经没了。

傅媖将事情捋明白,心口发堵。

她坐起身摸索着床沿艰难走下床去,踉踉跄跄地出了屋子。

外头几个人在院子里吵嚷些什么她听不真切,她想去门口听听孙丰年到底在叫嚷些什么。

门应声推开。

傅媖最先看见的却不是孙丰年他们几个,而是站在墙根那株石榴树底下抱着膀冷眼看热闹的青年。

媖娘的表兄,孙荣。

傅媖抬手去闩门,可却已经来不及,孙荣从树下的影子里挪出来,施施然走到她面前。

那人睥睨着他,口吻中没有半分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凉凉道:“呦,醒了。”

傅媖安静地望着他。

孙荣却朝她努努嘴,示意她去瞧院子那三个人,说:“瞧见了么?他们吵成这样都是为你,你要是乖乖嫁了,我爹跟我姐也用不着闹起来。”

言罢,他忽地转过头来。

那双与孙丰年如出一辙的吊梢眼里透出明晃晃的恶意,毫不客气地对傅媖威胁道:“媖娘,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别再寻死觅活。这两日我都会牢牢看着你,你哪儿也别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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