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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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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越过刻度,不知疲倦。

过了很久,苏眠松开手,拿抹布擦了擦吧台上的泪痕。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日常的温和。那个太深的情绪被她重新折好,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行了,”她拍了一下吧台,拍得很轻,像是在拍掉手上的面粉,“再练两杯。你这叶子拉得还不够稳。”

江临拿起拉花缸,重新站到咖啡机前。第六杯。她往咖啡液里注入牛奶的时候,手腕比刚才更稳。不是因为练得多了,是因为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疑问终于落了地。她终于明白了那两年里所有欲言又止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不是刻意的疏远,不是礼貌的克制,而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是不是那个可以分走我秘密的人。

答案在吧台上。在她们的掌心之间。

第七杯。一枚完整的叶子浮在咖啡液面上,叶尖正对着杯沿,叶脉清晰,边缘干净,像是被一阵真正的春风吹落在水面上。

“这杯给你。”江临把杯子推到苏眠面前。

苏眠端起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口。奶沫沾在她的上唇,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她用拇指轻轻抹去,把指尖上的奶沫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喝一杯再普通不过的咖啡。但她放下杯子后没有松手,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那片叶子。

“比我拉的好看。”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老师教得好。”江临说。

苏眠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浅,但很真,眼角的弧度刚好盛住吧台上方照下来的光。

窗外的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春分过了,白昼一天比一天长。再过不久,那些嫩绿的叶片就会变成浓绿的扇形,铺满整条街的树冠。然后是秋天。然后又会落下一地金黄。

她们还有无数个季节可以坐在一起喝咖啡。每一个季节,苏眠都会换一种新的糕点。清明之后是青团,立夏之后是绿豆糕,秋分之后是桂花糕,冬至之后是枣泥山药糕。江临会在每一个周五推开门,风铃会响,那个人会抬起头来,说——

“江临。”

不是“江医生”。

是她的名字。只属于一个人叫法的,她的名字。

周六早晨,江临没有去咖啡馆。

她知道今天店休。她知道苏眠去了哪里。

上午十点,她站在医院三楼的走廊尽头。窗外正对着医院的后门,能看到对面咖啡馆的后巷。她在这里站了两年多,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停留过。从手术室到更衣室,这条走廊她走过无数次,每次都目不斜视。今天她停了下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她用指尖擦了一小块,刚好能看见对面那扇后门。门关着。那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在早晨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苏眠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那张便签纸的照片——“名字,随时都可以叫。”

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天气很好。他在那边也能晒到太阳。”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离开了窗边。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弟弟忌日。”

江临盯着那行字。这个问题她没办法用一句话回答。因为回答意味着她要把两年前那个夏天全部摊开来——那个男孩的病床号,那台手术的每一个步骤,他走的那天下午走廊里她经过时看见的、缩在长椅上的苏眠的背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叫苏眠。那时候她只是一个路过的轮转医生,而苏眠只是一个陌生患者家属。

她靠在电梯旁边的墙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三个字。

“我知道。”

过了很久,苏眠回了消息。没有追问,没有感叹,只有一个字。

“哦。”

然后是第二条,隔了大概一分钟。

“谢谢你记得他。”

江临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她没有回复。有些话不需要结尾。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下降的过程只有十几秒,她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在电梯停稳的那一刻,她又打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电梯,穿过医院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在地上画出方方正正的光块。她走进那些光块里,又走出来,推开医院大门。

周六上午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她走到马路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面那家咖啡馆的门关着,“休息中”的牌子挂在玻璃门内侧。但落地窗后面,靠窗的第二个位置空着。桌上的雏菊隔着玻璃也看得见,在早晨的光线里安静地开着。

她站在路边看了几秒。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步伐不快,比平时慢一点,像是故意多留了一会儿给自己。银杏树的新叶在她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在她风衣的肩膀上印下细碎的光斑。春天已经站稳了脚跟,再过一周就是四月。四月是万物生长的季节。

而苏眠的那个秘密,已经不再是苏眠一个人背负的东西。它被分成了两半,放进了一块桂花糕里,又分成了更多份——放进了每一杯江临拉花的咖啡里,放进了那首叫《江眠》的曲子里,放进了每周五从不缺席的等待里。它不再是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它变成了一颗种子,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安静地生了根。

江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还是那样安静地反射着阳光。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玻璃后面看着她。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下个周五,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会响。

然后那个声音会说——

“江临。”

她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浮起一个很轻的弧度。不长不短,刚好够她走完银杏树下的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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