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设计他看了至少三遍了。
“你还不回去?”
“再等一下。”周玉砚说。
他正在看纪海棠毕业设计的手稿扫描档——不是最终提交的版本,是过程中画的草图。图纸边缘有很多随手的涂鸦,大多是曲线,不规则的、像心跳一样的波形。
其中一条曲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条不对。重画。”
周玉砚放大那条曲线,仔细看它的走势。
它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参数曲线。不是正弦波,不是抛物线,不是任何有规律可循的形状。它看起来像是随手画的,但他放大之后发现,每一个拐点都有意义——有的对应光的入射角度,有的对应人的视线高度,有的对应某个他算不出来的东西。
他试著用算法去模拟这条曲线,试了七种模型,没有一种能完全吻合。
他关掉萤幕,转头看向窗外。园区的灯都暗了,只有路灯还亮著,在玻璃上投下一排模糊的光点。
“她说得对。”他对程维说。
“什么?”
“我的架构里没有人。但她的曲线可以补上这块。”
程维看著他,没说话。
周玉砚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纪海棠的毕业设计摊在最上面,那条手画的曲线被萤幕的光照得发亮。
他想起她说那句话时回头看他的眼神——很冷静,很清醒,没有一丝犹豫。
“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拿出手机,打开纪海棠的名片,盯著那串号码看了几秒。
没拨出去。
但他把她的名字输进了搜索引擎,把能找到的所有访谈、演讲、论文摘要都存了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园区的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领口翻起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自己听见。
“她看空间的方式不对。但结果是对的。”
施工现场在城东,一个老厂区改造的文创园。纪海棠早上八点就到了,带著林檀和施工队的工头在二楼转了一圈,确认了今天要埋的灯轨位置。
问题出在东侧那面墙。
工头老李拿著雷射测距仪打了三遍,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走过来,把仪器上的数字给纪海棠看。
“纪老师,预埋的灯轨偏移了三公分。”
纪海棠接过仪器,自己打了一遍。数字没变。
她蹲下来,用手摸墙面上已经开好的槽位。槽位是按照她图纸上的曲线开的,弧形,从墙面中段延伸到天花板的转角处。误差出现在弧线的最高点——图纸上标的是距地面两米四,实际只有两米三七。
“怎么会偏移?”她问。
老李挠头:“应该是放线的时候基准点没对准。这个厂房的地面不平,我们用的是原始地坪做基准,但您图纸上的标高是从结构梁算下来的。这两个基准之间差了——”
“十一公分。”纪海棠说,“我知道。”
老李点头。“那现在这面墙的灯轨,整体往下偏了三公分。要改的话,整面墙的槽位要重新开,管线要重铺。工期至少延两周。”
纪海棠站起来,看著那面墙。
两周。甲方给的工期本来就紧,延两周意味著后面的所有工序都要压缩。而且这面墙不是普通的墙——它是整个空间的视觉焦点,灯轨曲线是设计的核心。如果偏移了三公分,视觉效果会差很多。光线从槽位里出来的角度会改变,原本设计的那道光束会打不到预定的位置。
“有没有办法不重做?”她问。
老李摇头。“除非能找到受力点重新分布的方式。但这个墙面的结构我们算过了,原来的支撑点就是按照您图纸上的曲线设计的。现在偏移了三公分,受力点全变了。硬做的话,时间久了灯轨会变形。”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她拿出手机,打开图纸,放大那面墙的剖面图。她在心里过了三种可能的调整方案,每一种都有问题——要嘛影响视觉效果,要嘛施工难度太高,要嘛需要其他专业配合,来不及。
“我打个电话。”她说。
她走到走廊上,翻通讯录。第一个想到的是结构工程师老陈,但老陈上周出国了,下周才回来。第二个想到的是沈嘉树,但他今天在外地谈项目。
她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往下滑。
然后她看见一个名字:周玉砚。
她昨天才拒绝他的合作邀约。今天打电话找他帮忙?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