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不应该只是容器。它应该记住人的情绪,回应人的感受。当你走进一个空间,它知道你是快乐还是悲伤,知道你需要安静还是陪伴。这不是科幻,这是建筑应该有的样子。”
纪海棠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理论很好。”她说,“但你的技术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
周玉砚的眉头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你的参数全是量化的——亮度、角度、时间、频率。但人站在光里,不会去想这些数字。人只会觉得‘舒服’或‘不舒服’,‘暖’或‘冷’。你的技术可以算出完美的光,但完美不代表有人味。”
纪海棠说得很平静,像在评论一个不成熟的方案。
她以为周玉砚会反驳——技术出身的人最讨厌别人说他们的架构有问题。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她,过了几秒,说:“所以我才需要你。”
纪海棠没接话。
“你的曲线不是算出来的。”周玉砚说,“你在现场待了一下午,感受光线变化,然后画出那条线——那条线里有你的判断,有你的经验,有你对空间的理解。这些东西我算不出来,但我的算法需要它。”
“你要我把情绪量化?”
“我要你把情绪转成参数可以识别的语言。”
“那本质上还是在量化。”
周玉砚沉默了一瞬。
纪海棠把图纸收进文件夹,拉上拉链。“周先生,你的技术很强,你的恩师也很伟大。但空间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不是数据的问题。如果你的算法里没有人,那我的曲线放进去也只是装饰。”
她揹起工具包,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开口了。
“纪小姐。”
她停下脚步。
“你觉得完美的技术是什么?”
纪海棠回头。
厂房里的光已经暗到只剩裂缝里渗进来的橘红色。周玉砚站在光带边缘,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预料到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挑战,是真的在问。
她想了想,说:“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
说完,她转身走了。
车子开出废弃厂区时,林檀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技术投资方。”
“找妳干嘛?”
“谈合作。”
“妳答应了?”
“没有。”
林檀哦了一声,没再问。
纪海棠看著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想起周玉砚的眼睛——很黑,没有反光,像一台没有温度的机器。
但她又想起他问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觉得完美的技术是什么?”
他不是在考她。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封邮件,寄件人是周玉砚。
没有称呼,没有结尾,只有一行字和一张附件。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八分,你画在图纸边缘的那条曲线,我扫描了。回去算了一下,发现一件事:你的曲线里有十七个拐点,我的算法只能算出其中十二个。剩下五个,我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附件是他的计算过程,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参数。
纪海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扫描了她的曲线——趁她拍照的时候。这个人,连问都没问一声。
她关掉邮件,没回。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五个算不出来的拐点。
她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那五个拐点对应的是裂缝里渗进来的五道光束,每道光的角度、强度、持续时间都不一样。她在画那条曲线时,把五道光都记进去了——不是用数据,是用手。
但周玉砚不知道。
他的算法可以算出光的物理参数,但算不出一个人在废弃厂房待了一下午之后,手会怎么动。
纪海棠翻了个身,闭上眼。
她没答应合作,但她也没把那封邮件删掉。
咖啡馆在园区的北侧,整面落地窗对著一条种满梧桐的马路。纪海棠到得早了五分钟,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周玉砚昨天发来的技术方案打开在平板电脑上。
她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那封邮件——好吧,也许是因为那封邮件。她躺在床上翻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把他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百四十七页,包括技术架构、算法逻辑、感测器分布、数据处理流程。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一台精密到没有误差的机器。
她看完之后只觉得冷。
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那种——你把所有东西都算对了,但就是觉得不对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