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在屋子里,我的发髻就更简单了。有时候松松地用发带扎一下头发,垂在脑后、肩膀上;有时候扎一个半发,上半截束起来,下半截披着,怎么舒服怎么来。出门就得正儿八经地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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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想下湖游一游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些天,没好意思说出口。我甚至想过要是有人不小心跌湖里,我就可以趁势下去,稍微游一游。
我也没那么痴迷游泳。只是好久没游了,索性在沐浴的时候,在浴桶里面憋气。
浴桶不大,水刚好没过肩膀。我深吸一口气,把头沉下去,整个人没入水中。水漫过耳朵,世界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外面,全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一片嗡鸣。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我憋着气,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二十的时候,胸口开始发闷。数到二十五的时候,脸已经憋得发烫。然后“哗”地一下,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头发湿透了,黏在脖子和肩膀上。我擦了一把脸,把湿透的头发拢了拢,靠在浴桶边缘喘气。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稍微想了下日常的规划,想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便从浴桶里起来,擦干了,换上干净的衣裳,头发还在滴水,拿一根发带松松地扎了。
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这间屋子是我特意隔出来的,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毡子。墙角搁着几样我练舞用的道具。
我拿起一柄木剑,这是几年前托太监从宫外带的,不值什么钱,胜在趁手。我拿起那柄木剑,握在手里,木柄被握得久了,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我站定,深吸一口气,起手。
先是一段简单的热身,腕子转了转,腰身活开。然后慢慢入了剑舞的套路。
木剑在空中划过,没有风声,只是静静的。我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木剑随着身形流转,有时急,有时缓,有时高高扬起,有时低低掠过。
练剑的时候,我想起了大兄。
那年我十岁,他十二岁。他的身体不如我健康,阿爹阿娘带他去练剑,说习武能强身。我当时只是感兴趣,也许是从小跟着他,他做什么我都想跟着。阿爹阿娘惯着我,给我也付了一份学费。
师傅看着我,大概觉得这个小姑娘就是来玩玩的,从不管束我,动作歪了也不纠正,累了就让我在一旁歇着。他大概在想,反正过不了几日就不来了。
可我坚持下来了。不为别的,就是喜欢。
剑握在手里的感觉,剑尖划破空气的感觉,身体随着剑势转动、腾挪、起落的感觉。
师傅后来也认真教了,但他能教的不多,他教了我一套单剑的基本功,又教了我几招刘玄德的双剑顾应剑法,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招式有名有姓,练起来像那么回事。
从单剑练到了双剑,两只手各握一柄,一攻一守,一进一退,要分心二用,刚开始的时候左手像别人的,根本不听使唤。
练了两年,师傅说他没什么可教我的了。剑法就是那些,套路就是那些。
十二岁那年开始,我自己学剑舞。
没有师傅,没有教材,我自己搜罗各种舞谱,有的从书铺买的,有的借来抄的。
我把那些舞谱摊在桌上,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琢磨,怎么转腕好看,怎么回身流畅,剑尖画多大的弧才不显得局促。练错了就重来,不好看就改,改完了再练。从单剑舞到双剑,练得双脚满是老茧,小脚趾的皮磨破了不知多少次,贴上布条继续练。
没有人逼迫我,全是我自己喜欢。
阿娘问我这么辛苦干嘛,咱家不用女儿卖艺为生。
我只说想要跳舞,并不是那么热爱,但绝不讨厌。
我知道他们不赞成我做一个舞娘。这个时代,舞娘不是体面的行当,好人家的女儿不该以此为业。他们送我去学剑,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为了让我将来靠这个吃饭。
阿爹后来不再说“少年老成”好了。小时候他常这样夸我,说这孩子稳重,不爱闹。后来不说了。
阿爹阿娘看我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既怜惜,又自责。
他们对我有求必应。很难想象,在这个封建时代里,会有这么开明的父母。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生在了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而是生在了这个家里,做了他们的女儿。
回忆结束,一套单剑舞练完,我收了势,木剑垂在身侧,站定,调匀呼吸。
兰舟推门进来,看我站在窗前发呆,衣裳单薄,头发半湿,皱了下眉。“主子,刚洗完澡,也不知道把头发擦干,回头该头疼了。”她拿了一块干帕子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一下一下地帮我绞着头发。
兰舟把我那头半湿的头发擦干,又用梳子通了通,发丝顺了,披在肩上,凉丝丝的。我换了双软底鞋,拿了一把小折扇,往院子里去。正好院子里有屏风隔着,我也可以放开来跳舞。
傍晚了,日头沉下去了,余热还浮在地面上,温温的,不像白天那样咄咄逼人。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潮气,拂在脸上软软的。
我站定,深吸一口气,起手。
先跳了一支扇子舞。折扇不大,画着几枝兰花,扇起来风不大,但好看。我握着扇子,不急不慢地转腕,扇面开开合合,像蝴蝶扇翅。步伐不复杂,重在身段的流转,腰的转动,肩的沉浮,扇子时而遮面,时而露出半张脸,欲语还休的,倒也有几分味道。
跳了一会儿,觉得太简单不过瘾,回屋换了两把折扇。折扇开合有声,“唰”地打开,“啪”地收拢,干脆利落。开合之间,扇骨在空中划出细细的弧线。我转了几圈,裙摆飘起来,折扇在手中翻转,扇面交替开合,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在指尖飞舞。
又去屋里拿伞。
伞舞在屋子里一向练不开,房梁矮,伞骨撑不开,转几下就碰到柜子碰到墙,憋屈得很。如今在院子里,天高地阔,想怎么转就怎么转。我的伞舞带着些杂技的意思,不是寻常那种撑伞转圈。我最得意的一个动作是用脚背立伞,把伞搁在脚背或者脚尖上,轻轻一挑,伞便立住了,稳稳地转,靠的是平衡力,呼吸要稳,全身的力量都要收在核心。我练了好多年才能立得稳。
跳了好一会儿,累了,满头的汗。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脖子后面也是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我把伞收了,拄在地上,喘着气。
忽然一阵轻轻的掌声传来,不大,就几下,像是怕惊动人似的。
我转头。院子门口的屏风后面露出半张脸,原来是怡嫔。她身子躲在屏风后头,就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姿方来了,快进来坐。济兰,上茶。”
我换下鞋子穿了拖鞋进入室内,引怡嫔进屋坐下。
她忽然开口,“昌堂,我果真没猜错。”
“猜错什么?”
“早就听说过苏南一带的歌娘舞娘有名气,”她放下茶盏,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脚上,“如今我看你这脚上的老茧和伤疤,你怕是舞娘出身吧?”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没穿袜子。凉拖又简单,就一条宽带子贴着脚背,大片脚背露在外面,脚趾也露在外面。脚背上有几块颜色深的地方,那是蹭伤长好之后留下的。前脚掌和后脚跟都是老茧,摸上去像砂纸。小脚趾和大脚趾的茧最厚,小脚趾甚至有些变形,朝里歪着。
她从椅子上起身,蹲了下来。“让我看看。”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拖鞋脱了。她的手指轻轻触上我的脚背,凉凉的。从脚背摸到脚趾,从脚趾摸到脚底。她摸得很轻,像怕弄疼我,可那些地方早就没有知觉了,多少年的老茧了。
“得吃多少苦啊?”她轻声说。
“我是自愿的,没人强迫我。家中虽不富有,但也算小康之家,我是自愿练舞的,不靠卖艺为生。”
怡嫔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看了我几眼,忽然笑了。
“这跳舞啊,就是给人看的。闷在屋子里跳舞,自己看哪有意思?”她站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就是要给别人看才行。姐姐可不要太过害羞了,你跳舞很不错。”
“好啊,”我说,“你接下来有空吗?有空的话我去换身衣裳,你做我的观众吧?”
怡嫔说有空,“今天就是来找姐姐说话的,倒是我打扰姐姐练舞了。”
“不打扰。你坐着,我去换衣裳。”
我回卧室换了一身衣裙。淡青色的上衣,同色的裙子,外面罩了一件青色薄纱外套,雾蒙蒙的,像江南三月的烟雨。
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没有梳发髻,只是用丝带和棉线随意扎了扎,垂在脑后。换了一双像样的鞋子,绣花软底,好跳舞。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正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
正好傍晚了,太监王成敏来点灯。他端着烛台,一盏一盏地点,我让他把灯放在院子四周,小心罩好,确保光线可以照到院子的中央。
烛光透过灯罩,柔柔地铺开来,不亮,但足够。这种雾蒙蒙的光线最适合跳舞了,太亮了不好看,太暗了看不清。现在这样刚好,人的轮廓是清晰的,但边缘又有一点模糊,像画一样。
怡嫔坐在屋门口,正对着院子。济兰给她搬了把椅子,又添了茶。我院子里几个宫女太监在拐角看着我们折腾。兰舟和徐宁原本已经换班歇下来了,听动静又特意从后面厢房赶过来,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妹妹,”我站在院子中央,面向怡嫔,“自从雍正十一年正月十五之后,这么多年来,你是我的第一个观众。”
顿了顿,又说:“当然了,你们也是。”我朝柱子后面那几颗探出的脑袋看了一眼,“我从没有这么正式地给你们跳过舞。”
第一支舞,我拿出一把小折扇。
折扇是绢面的,画着兰草。我站在院子中央,扇子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起势很慢,扇子缓缓移开,露出半张脸,又缓缓遮上。步伐简单,重在那种欲语还休的姿态。扇子遮住的时候,眼角是笑着的;扇子移开的时候,目光是躲闪的。像春日里初见生人的少女,想看又不敢看,想走又舍不得走。脚尖点地,轻轻旋转,裙摆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第二支舞,换了两把折扇,一左一右。
这一支比刚才那支热闹多了,扇子开合的速度快了,旋转的幅度大了。我把两把扇子在身前交叠,打开。转圈的时候,扇面在身体两侧展开,一圈,两圈,三圈,裙摆和扇面一起飞起来。扇子在指尖翻转,一开一合之间,扇骨撞击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以一个利落的开扇收尾,扇面朝上,静止在身侧。
第三支舞,换了伞。
我回身拿起那把油纸伞,撑开,伞面上画着几枝墨竹。伞舞的节奏比扇子舞慢,但难度更大。伞面大,重心高,转起来要稳。我先做了一组简单的旋转,伞在肩上转了一圈,滑到手背,又滑回掌心。然后是最难的部分,我把伞轻轻一挑,搁在脚尖上,脚背放平,稳住呼吸,伞立住了。我慢慢抬起左腿,伞在脚尖上稳稳地转着。身体婉转摆弄姿势,手臂伸展,腰肢柔软,像游蛇盘绕。伞从脚尖滑到脚背,轻轻一送,伞飞起来,落入手中,收伞,一气呵成。这一支舞更像杂技,我练了很多年才能做得流畅。
第四支舞,我放下伞,拿起了剑。
其实我更加想要真剑,这一支与前面三支完全不同,没有温柔,没有妩媚,只有飒爽。剑尖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声。我的步伐稳而快,起落之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转身的时候,剑在身侧画了一个大圆,然后直直刺出,剑尖指向院门的方向。收势的时候,剑竖在身前。
我跳完了。站在院子中央,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调匀。额前的碎发又湿了,贴着脑门。
我朝怡嫔行了个万福礼。
她站起来,回了个礼。“太客气了。”她说。
“昌堂,你的舞蹈比唱歌还要好。不不不,应该是惊艳。”她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昌堂,你跳得都好,好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好的,谢谢夸奖。”我笑着打断她,“我饿了,一块儿吃个晚饭吧。”
“好的,边吃边聊。”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着我往屋里走。
“姐姐,你以后还跳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你想看的话,我就跳。”
“想看!”她的眼睛又亮起来了,“当然想看!不光我想看……”她忽然住了嘴,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狡黠。我假装没看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吃菜,别光喝汤。”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跳舞聊到练剑,从练剑聊到家里的事。她说她小时候也学过绣花,扎了满手针眼,后来实在学不会,就放弃了。她说她娘骂她没耐性,她说不是没耐性,是不喜欢。
“不喜欢的事,再怎么逼也做不好。”她说。
我点点头。喜欢的事,不用逼也会去做;不喜欢的事,逼了也做不长。
怡嫔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送她到院门口,管事太监已经预备了轿子等着了,她回过头来看我,月亮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姐姐,你跳得真的很好。不要闷在屋子里跳,要找几个观众看看嘛。”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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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乾隆赐给怡嫔娘家六十一间房,让他们一家子十一口人,加九个仆人搬到京城来居住。